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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担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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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担保
“喂,文老师,我是池允。”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池允在硬座车厢里熬了一整夜,腿脚麻得像不属于自己。她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吸一口气。江城的空气和京北不一样,潮湿、闷热,裹着长江水汽的黏腻感扑面而来。八月底的江城,暑气未消,清晨的太阳已带着灼人的势头,明晃晃地挂在天边。
她没有回栾城,也没有去二伯家。
她坐公交车回了江城六中。
她知道班主任文老师暑假一定在复读中心上课。上次通电话时就说好了,回江城先来找她。文老师是她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教语文,说话轻声细语,身上总有股淡淡的书卷气。高中三年,文老师对她的照顾,不比亲妈差。
公交车晃了四十多分钟。
池允在校门口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铁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江城第六中学”几个烫金大字还是老样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认出了她,和蔼地笑:“进去吧,文老师在办公楼三楼呢。”
“大爷,我能把东西放您这儿一下吗?出来的时候再拿。”
“好,去吧。”
池允把行李箱和书包放在门卫室角落,轻装走进校园。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偌大的地方只有知了声,铺天盖地,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把寂静填得满满当当。六中历史悠长,满校园的老樟树是它的招牌。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绿得发黑,把天空遮了大半。
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罅隙落下来,在林荫道上洒满斑驳的光点。光影随风摇曳,忽明忽暗。池允走在走了三年的路上,脚步很轻。
她记得以前中午常和同学偷溜出教室,跑去小卖部买冰袋。五毛钱一袋,咬开一个小口,一边吸一边在树荫底下小跑回教室,凉丝丝的甜水顺着喉咙往下淌,觉得日子就该永远这样。
为什么才离开不到两个月,就物是人非了。
池允抬头看那些樟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金黄。
办公楼很旧了,楼梯窄,扶手磨得发亮。文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半掩着。池允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班主任伏案写着什么。文老师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文老师。”
“小允!”
文老师抬头,脸上的惊喜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她放下笔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池允按到沙发上,转身就去翻柜子。抽屉里收着的点心一样一样往茶几上摆——饼干、糖果、一盒没开封的巧克力,两瓶酸奶一瓶汽水。
“老师,您别忙了……”
池允看着越堆越高的茶几,眼眶有点热。
“喝。”文老师把一瓶汽水塞进她手里,不容拒绝,“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池允握着汽水,低下头。嘴唇抿了抿,终于开口。
“文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想办助学贷款。”池允抬起眼,“想请您帮我担保。”
文老师拿着酸奶的手停在半空:“助学贷款?”
“嗯。”池允点头,手指攥紧了汽水瓶,“公费师范免学费,也有补贴,但生活费和其他费用需要自己解决。我想办贷款,工作以后慢慢还。”
“你爸呢?”
文老师问完就顿住了。
池允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文老师什么都明白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十六岁那年,池允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进六中,瘦瘦小小的,站在教室门口,刘海遮住半张脸,说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年里,她看着这个女孩在图书馆最后一个走,在食堂永远打最便宜的菜,冬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夏天只有两件替换的短袖。
可她的成绩永远在年级前十。作文永远写得像诗一样。运动会八百米咬着牙跑到终点,跑完蹲在跑道边吐,吐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冲来扶她的同学笑。
文老师那时就想,这孩子不简单。
“好。”文老师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老师帮你担保。”
“谢谢您。”
池允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腰弯下去的那一瞬间,眼前闪过很多画面。谢檐的公寓,冰箱里冰着的白冰洋汽水,阳台上那盆绿薄荷,厨房里那个手忙脚乱包饺子的背影。那个晚上,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键盘上敲下QQ号。还有那个吻。嘴唇贴着嘴唇,温热,柔软,像溺水前吸到的最后一口气。
她用最大的力气,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在过去,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说。”文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师愿意当你心里那个缺憾的位置。如果你觉得老师够资格的话。”
池允直起身,看着她。
文老师的眼眶红了。这个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此刻眼角含着泪,嘴唇微微发抖。池允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小允,这又不过年,你给我妈行那么大礼干啥?呵呵。”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文海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咧着嘴笑。他比池允大两岁,和池恬同届,高高瘦瘦的,小麦色皮肤,运动型男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相看得怎么样?”文老师立刻收了情绪,转头问儿子,语气带着没好气。
“妈,我说你下次不要玩这把戏好吗?你怎么那么没信心?”文海一屁股坐到池允旁边,“你儿子俊朗非凡,风流倜傥,是缺对象的人吗?”
他顺手从池允手里抢过那瓶冰汽水,还没送到嘴边,就被文老师“啪”地拍在头上。
“你个臭小子!又抢小允的吃的,你多大了?”
“我喝——”池允想说那瓶她喝过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文海仰头把整瓶汽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最后一口还打了个嗝。
“小允,你考上哪儿了?”他抹了抹嘴,朝她挤眼。
“京北师大。”
“行啊!以后出来当老师,铁饭碗。”文海竖起大拇指,“比我强,我复读一年才考上警校。”
“你少贫嘴。”文老师又拍了他一下。
池允看着他们母子打闹,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仰着头看别人的妈妈训孩子。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管她就好了。想有人唠叨她,想有人骂她,想有人拍她的头说“你个臭丫头”。可没有人。父母离婚后,谁都不想要她。她像个包袱被推来推去,最后被二伯接走。
文海勾着文老师的脖子,回头冲池允喊:“小允,中午别走,让我妈做饭。她红烧肉做得一绝。”
“你少指挥我。”文老师嘴上骂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池允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场景。温暖的,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的嘈杂。她也被笼罩在这份热闹里,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融不进去。
那个位置,从来就不属于她。
中午文老师执意留她吃饭。红烧肉确实做得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池允吃了两碗饭,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吃这么饱。文老师给她夹菜,文海在旁边贫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很温暖。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像一间关着门的屋子,怎么也照不进光。
吃完饭,池允帮忙收拾碗筷。文老师把她送到门口,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不多,你先拿着。”
“老师,我不能——”
“拿着。”文老师把她的手合拢,“等你以后出息了,还我就行。”
池允低头看着掌心的银行卡,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下来。
“这孩子……”文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老师知道你心里有事。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多余的。从来都不是。”
池允咬着嘴唇,狠狠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文老师。”
“嗯?”
“谢谢您。”
她深深地看了文老师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文海。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把他们母子俩的样子刻进脑子里。那个画面太温暖,她怕自己以后想起来,会觉得不真实。
从六中出来,池允去门卫室取了行李。
门卫大爷问她:“考上哪了?”
“京北师大。”池允说。
“好学校!好好念。”大爷拍拍她的肩。
池允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马路上的热浪扑面而来,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她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在身后,大大的“江城第六中学”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三年里,她有了第一个朋友,第一次在图书馆待到保安锁门,第一次跑八百米跑到吐,第一次知道原来老师也会对学生笑。
也是在这里,她学会了,有些东西,想都别想。
池允转过身,拖起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去。她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不知道,那是她和文海最后一次见面。
再见面,是十年后。他躺在病床上。
而此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江城八月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把文老师给的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攥得发烫。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
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樟树和房屋。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滴,两滴,她抬手抹掉,吸了吸鼻子。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热乎乎的,震得额头发麻。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要忍,忍到春暖花开;要走,走到灯火通明;要看过世界辽阔,再评判是好是坏;要卯足劲变好,再旗鼓相当地站在不敢想象的人身边;要变成想象中的样子。
这件事,一步都不能让。
加油,池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