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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重逢 ...

  •   第十六章重逢

      和无数次奶奶送她一样,池允站在公交车上,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在晨雾里越缩越小。

      小老太太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巷口的槐树,另一只手朝她慢慢地挥。车子开出巷子,拐上大路,树影一晃,那个藏蓝色的身影就被吞没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然后消失。

      池允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她却觉得整个胸腔都是热的。

      这次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她知道,她终于要告别这个寄人篱下待了六年的地方。这次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没人要的孩子了。她成年了,以后的人生,她做主。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向火车站。窗外的田野枯黄一片,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在田里,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池允看着那些后退的风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轻松。

      她发现,无人帮衬,真的是一种福气。因为没有得到,就不必还。因为被苛待,后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无情。因为不亏欠,所以问心无愧。一切靠自己,看似不容易,实则是命运给的最好的礼物。我们会在靠自己的日子里,蜕出最强大的自己。我们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必感到不安。再无情都不怕被别人说冷漠,因为,我们不曾得到。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后退。她把奶奶给的那袋鸡蛋糕抱在怀里,塑料袋被捂得温热。蛋糕是奶奶昨晚赶出来的,加了鸡蛋和红糖,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小老太太凌晨四点就起来和面,蒸笼掀开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甜香。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塑料袋里。那股甜香钻进鼻腔,像奶奶的怀抱。

      二〇〇八年年末,京师大师大女生宿舍。

      “你怎么回来了?”

      池允正在收拾柜子,听到门响,回头看见方晨拖着行李箱进来。方晨是同宿舍的舍友,家在南方,一早就说要去火车站买票回家。

      “别去了,火车停运了。”方晨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摔,整个人瘫到床上,“老家那边冻雨,交通全瘫了,所有南下的车都停运。你赶快给家里打电话,看看在京北有没有亲戚能借住一下。楼下宿管已经开始赶人了。”

      “那么严重?”池允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我们那边电线都压断了,路上全是冰,高速封了,飞机也停飞。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去给我妈打个电话,你也赶快啊。”

      方晨又火急火燎地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噼里啪啦地响。

      池允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半叠衣服,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暖气片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一块铅。她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京北,除了谢檐,她还认识谁?

      自从入学的时候,池砚带着谢檐一起来看过她一次,后面见面就都是在春节老家的家宴上了。自从那年夏天她不告而别之后,她和谢檐之间不仅恢复了往前的客气,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疏离。她可以避开任何能和他有交集的场合。好在不是刻意为之,他们俩真的没什么交集可言。何况听池恬说,他去德国进修了。

      所以都大三了,他们这两年总共见面不足两三面。而池允也的确忙,忙着课业和兼职。如果不是因为兼职,她估计也和其他同学一样一放假就回老家了。但大三了,各项准备和家教的兼职拖到现在。

      她下楼,在楼下的电话亭边踌躇了很久。

      冬天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钻进她的毛衣领口。电话亭里有人刚打完,推门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浑浊的烟味。她走进去,拿起话筒,手指悬在拨号盘上。

      最终还是拨通了池砚的电话。

      “哥,是我,小六。”她声音有点抖,“学校宿舍要封了,我回不去了。”

      “行,我知道了。你别乱跑,在宿舍等着。”池砚没多说,让她放心。

      挂了电话,池允站在电话亭里,听筒里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她想了想,也没地方可去,便回了宿舍。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电话之后,池砚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池同学,最晚明天要搬走啊。学校要统一放假了,没办法,到时候没水电暖气也住不了人的。不是阿姨不让你住。”

      宿管阿姨追着她从宿舍门口一直说到走廊尽头,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池允提着一碗刚买的炒饭,快步往楼上跑。

      “好的阿姨,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暖气片的热度在一点一点消退。宿舍楼里其他房间传来拖拽行李的声音、告别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整栋楼像一棵正在落叶的树,一片一片地空下去。

      “您好,我找一下三〇一宿舍的池允,麻烦您叫一下她。”

      谢檐接到池砚电话的时候,正在京北外公家的老宅里倒时差。他是前天刚落京北的飞机,两天没睡好,本来想再睡一会儿,哪知道不到十一点就被池砚的电话连环轰炸。电话里池砚的声音又急又快:“老谢,小六学校封楼了,她回不了江城。你帮个忙,去接她一下。”

      他着急忙慌得找了件羽绒服套上,一路从城东开到城西,脑子还在发蒙。车里有暖气,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拿手背擦了两下。红灯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浴室里蒸腾的热气,那根细细的肩带,她嘴唇的触感。他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三〇一宿舍楼下,宿管阿姨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整层楼:“池允,池同学,等一等,有人找!”

      池允正走到楼梯拐角处,听到叫她,脚步停住了。她一手扶着有点掉漆的木制扶手,一手提着她的中饭,探了个脑袋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他。

      谢檐站在宿舍楼一楼大厅宿管窗口。冬天灰白的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高大的轮廓镶了一圈冷光。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些,人瘦了,下颌线更硬朗了。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穿过大堂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楼梯拐角那颗探出来的脑袋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默契又意外。

      池允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小脸衬得红彤彤的。三年前剪短的刘海如今已经长长,被她别在耳后,露出一整张脸来。那张脸比三年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眉眼却长开了,像一幅原本模糊的画突然被人擦亮了。

      谢檐情不自禁地往楼梯入口迈了一步。

      “不好意思先生,女生宿舍男生禁止上楼,麻烦您站在原地等待。”宿管阿姨横臂一拦。

      池允也愣了一下。她转身下楼,走到谢檐跟前。

      “跟我走。”

      谢檐盯着她,说了三年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和三年前他从派出所接她时说的一模一样。

      “稍等,我去楼上收拾一下行李。”

      池允把饭递给谢檐,咚咚咚地跑上楼。她一边收拾一边让自己死机的脑袋快速飞转。她想过的,来接她的可能会是任何人,但唯独没想过是谢檐。他不是去德国了吗?怎么会在京北?哦,春节,他回来探亲。她给自己找了一个逻辑上说得过去的前因后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哎,池允,这谁啊?我刚才还说让你跟我一起去我男朋友家呢。”

      刚好池允提着行李下楼,在大堂遇到方晨和她男朋友赵磊。

      “你好,方晨,和她一个宿舍的。”方晨显然对谢檐很感兴趣,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谢檐从池允手中接过行李箱和书包,简短的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我先走了,晨晨。提前春节快乐,回见。”池允朝方晨挥了挥手。

      她走到车后排,打开车门。后座塞满了年货。一箱苹果,一箱橘子,两个礼盒,还有一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东西。

      “坐前面。”谢檐从另一侧已经绕到主驾驶位上了车。

      池允乖乖地坐到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上,密闭的车厢里温度瞬间升了起来。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已经散干净了。谢檐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半晌没启动车子。

      池允有点不知所措。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灰白的光线里,像一幅素描。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嘴角微微抿着。三年不见,他瘦了,也沉了。少年时那点张扬收敛了,换上一种更内敛的、让人不敢多看的东西。

      “怎么不开车?”池允小声问。

      “你说呢。”

      谢檐转过身来,慢慢靠近。池允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往车靠背上贴,两只手紧紧拽住红色围巾的一角,指节发白。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谢檐的手伸过来。

      “咔擦。”

      安全带被扣上的声音。

      池允长吁一口气。

      谢檐坐回去,发动车子。引擎轰鸣,车身微微震动。他目视前方,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系好安全带。”他说,声音很平。

      池允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条已经扣好的安全带,脸又红了。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京北冬天灰蒙蒙的车流。窗外楼宇连绵,霓虹灯牌在暮色里亮起来。车里暖气很足,静默中只有雨刷偶尔划过挡风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不愿说破的心跳。

      池允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和窗外那些流动的光影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离开时在火车上写的那句话。她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

      可此刻,坐在他身边,她发现那份平静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碎了。

      谢檐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三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早晨,他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夜。三年里,他以为时间够长,长到能让他把那个夏天淡忘。可刚才在宿舍楼下,看到她探出脑袋的那一瞬间,所有被时间压下去的东西,像退潮后重新涨上来的海水,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他没看她。

      “瘦了。”他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池允没接话,把围巾往下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绿灯亮起来,前面的车流缓缓动了。谢檐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冬夜的洪流。

      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可车厢里的暖意,和窗外刺骨的寒风之间,那道透明的玻璃,好像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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