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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抽离 ...

  •   第十三章抽离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谢大少爷今天来这么早?”

      易程一早推开实验室的门,吓了一跳。

      谢檐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光标停在空白文档上。他眼下两团青黑浓得像淤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衬衫皱巴巴的,还是昨天那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昨天抽了一整夜。自从池允来借住,他就没再碰过烟,那包藏起来的红塔山还是三个月前剩下的,昨晚被他翻出来,一根不剩地抽完了。

      易程走近两步,皱起鼻子:“你抽烟了?你不是戒了吗?”

      谢檐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昨晚没睡好。”他说。

      易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追问。

      与此同时,公寓那边,池允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嘴唇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闪过记忆,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快了几拍。

      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她光着脚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餐桌上的东西。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旁边压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咸菜罐子压在上面,像一个小小的镇纸。

      池允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是谢檐的笔迹,潦草,用力,墨迹在“不”字的收笔处洇开了一小团。

      “对不起。”

      池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疼,但不是很疼,像被纸的边缘划了一道,细细的,浅浅的,渗出一颗血珠。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发酸发热了一阵,最终只有一滴泪没出息地掉下来,砸在纸条上,“对不起”三个字被洇湿了一个角。她立刻抬手抹掉脸上的痕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

      桌上的豆浆已经凉透了,包子皮也硬了,油凝在底部。池允坐下来,把包子一口一口吃完,豆浆也喝干净了。豆浆有些酸,包子馅也凉得发腻,但她吃得很认真,细嚼慢咽。

      奶奶教过她。长辈赐,不可辞。

      吃完,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开始打扫卫生。

      和来的那天一样,从里到外,每个角落都擦到。客厅的地板拖了三遍,书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擦拭后放回原位。书架上的书按原来的顺序码好。阳台上的篮球被她一个一个捡回来,藤编篮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主卧窗台那盆薄荷,她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叶子上沾着水珠,绿得发亮。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指尖碰了碰最上面的一片叶子,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特有的清苦香。

      然后她收拾自己的行李。

      东西很少。来时的两个麻袋,一袋是二伯母让带给池政德的,她没拆过,一直放在衣柜角落。她把那袋东西原封不动地拎出来,放在门口。自己带来的衣服、书、那个黑色笔记本,一样一样码进行李箱。那本《挪威的森林》,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她换上来时穿的那件白衬衫和牛仔裤,把谢檐给她的运动服叠好,放在床尾。拖鞋摆在床边,整整齐齐,鞋尖朝外。枕头拍平,被子叠成豆腐块。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她转了个方向,叶片对着窗户,向着光。

      做完这一切,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用那个咸菜罐子压住。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阳光从客厅的纱帘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阳台的枫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纱窗上,又被风吹走了。空气里留着淡淡的洗洁精味和薄荷香,干净,清冷,像她来的第一天早上。

      池允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提起行李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轻轻合上,“咔”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那张“对不起”下面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笔画平稳:

      “谢谢小舅舅,我已归家。”

      简单明了。没有拉扯,没有不舍,没有多余的话。

      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卷起那张纸条的一角。她把纸条压在咸菜罐下面,罐子摆得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火车准时发车。池允坐在硬座车厢里,靠窗的位置。

      和来时不同,硬座车厢挤满了人。过道里站着人,车厢连接处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人在座位上打牌,有人嗑瓜子,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她的座位挨着厕所,时不时有人从她腿边挤过去,说“借过借过”。

      坐在她旁边的大妈带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孩子哭闹了大半夜,后来终于累了,歪在池允的肩上睡着了。大妈靠在她的另一只胳膊上,也睡得沉。池允一动没动,右肩被一个陌生婴孩压得发麻,左臂被大妈的头枕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没有推开任何人。

      窗外的景色向后掠去。来的时候是白天,她第一次坐这么远的火车,兴奋地趴在窗边看了很久。田野,村庄,河流,山丘,最后是城市连绵的天际线。她记得火车经过一座大桥时,夕阳刚好落下来,整条江面都是金色的。

      回来的时候,风景还是一样。

      只是现在,那些田野和村庄看起来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江面上不再有夕阳,只有月光碎在水面上,冷冷清清的。她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颈椎一阵一阵地酸。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过来,从书包里摸出那本《挪威的森林》。

      书还是新的,除了最后那页空白处,被顾晓澜写下的那首情诗占满。池允翻到最后一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深蓝到靛青,从靛青到鱼肚白。远处的山脊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从水里浮上来的。铁轨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池允低下头,在空白处的最后一页写下:

      “我该怎么说。我现在的感觉很平静,但也很难过。平静是因为我终于接受了某些我无法改变的事实。而难过也是恰恰来自于这份平静。我既然就这样接受了,我已经分不清,我是没招了,还是释怀了。”

      写完,她合上书。

      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她为什么偏偏拿走这本书?她不知道。也许因为这是唯一一本她翻过、触碰过的书。也许因为顾晓澜的名字。也许因为那行批注里藏着一封她不该看的信。她不想让谢檐发现她看了这本书。她笃定他不会发现她从他的书架上偷走了它。

      他连书架上有哪些书都不会记得吧。

      池允把书塞回书包,拉好拉链。旁边的婴孩醒了,开始哭闹。大妈慌忙哄着,一边哄一边不好意思地看她:“姑娘,昨晚压着你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池允摇摇头。

      “你这是去哪儿?”

      “回家。”

      “回家好。”大妈絮絮叨叨,“回家好。”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穿过清晨的薄雾。窗外的田野里有人已经开始劳作,远处村庄的炊烟细细地往天上爬。八月的清晨带着一丝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

      池允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掌心温热,冰与热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像她和谢檐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

      火车向前,城市在身后,越退越远。

      京北那边,谢檐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走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洞。只有窗外枫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唰唰,唰唰,一下一下敲着玻璃。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点,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线从餐桌延伸向沙发,在沙发脚下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

      他摸到开关,“啪”地按下去。

      灯亮了。

      屋子整洁得让他陌生。地板拖得能映出灯光,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连书脊朝向都统一了方向。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垫子拍得蓬松,抱枕摆得端端正正。阳台上的篮球一个个乖乖躺在藤编篮子里。窗台那盆薄荷被转了个角度,叶片对着光的方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她的清甜。

      可她不在了。

      谢檐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冲进卧室。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得方方正正。床尾放着他给她的那套运动服,叠得一丝不苟。拖鞋摆在床边,鞋尖朝外,像在等他回来穿。窗台上那盆薄荷旁边,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又拉开衣柜。衣柜里,他的衣服还按她叠的方式码着,颜色深浅排列,跟之前一样。可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那两本书,那个黑色笔记本,全部消失了。

      他检查了三遍房间。

      三遍之后,他确认了一个事实。她没有留下任何来过这里的痕迹。所有的东西都恢复了原样,干净,整洁,冷清。好像那半个月只是一场梦。好像她从来没有在他家的沙发上睡过午觉。好像他从来没有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给她包过饺子。好像那些夜晚她躺在里面床上说梦话,他冲进去抱住她,也只是他一个人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谢檐站在卧室门口,手撑在门框上,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通池砚的电话。

      “喂?你们回江城了吗?怎么那么突然?是发生什么急事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每个字都发飘。

      “什么?”池砚那边很吵,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在劳老师家呢。没啥事啊。”

      “小六给你打电话没?”

      “哦,打了,上午十点左右。”池砚的声音漫不经心,“她说她买了回家的火车票,下午一点二十五发车,估计明天一早到——”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谢檐已经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几个字在反复转。

      下午一点二十五。十一点。十二点。他中午十一点半给她发过消息,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她没回。他以为她在睡觉。他以为她只是没看到。他以为他回家还能看见她坐在沙发边,头发乱乱地看书,听见门响就抬头冲他笑。

      “啪!”

      手机被扔到茶几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响。谢檐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走了?气她只留了那么一句话?气她连当面的机会都不给他?

      还是气他自己。

      昨天晚上,他想了一整夜。从阳台站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想了三十遍她要离开的可能,也想了一百遍让她留下的理由。最后他决定,试一下。不管对不对,不管是不是太早,不管他是不是比她大了六岁,不管她是不是池砚的妹妹。他就是想试一下。

      他想了一夜,决定了。

      可她没有给他机会。

      她甚至没有等他。

      谢檐蹲下身,靠在茶几旁边,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的声音。窗外枫树叶子还在沙沙地响,一片一片落下去。

      “凉薄的秋天真的来了。空气中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疏离感。”

      池允在火车上说这句话的时候,风正从车窗外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她太清楚自己在谢檐面前有多没有抵抗力。他笑一下,她就能高兴一整天。他皱个眉,她就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昨天晚上那个吻,是她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暖的。可也正是因为那一丝暖,让她更清醒地知道,她配不上他。他是太阳,温暖所有人。而她,只是他路过时顺手照亮的一角。

      她不能因为他顺手,就把那点光当成全部。

      所以她走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像她从未来过。

      火车一路向南。京北在身后越来越远。硬座车厢里的人们还在热闹地聊天、打牌、吃东西。池允靠在窗边,闭上眼。

      嘴唇上那点余温,早就散了。

      可她还是记得那种感觉。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灯灭了,但那个方向还在。她会朝着那个方向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八月的清晨,阳光明亮得刺眼,却照不进她心底那一块已经凉透的地方。

      秋天,真的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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