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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

  •     十月的天,说冷就冷了。
      周屿开始频繁请假。
      有时候是一整个上午,有时候是一整天,最长的一次,连着三天都没来学校。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书本都没留下。老师只说是“家里有事”其他一概不提。
      我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一眼他的座位。
      空的。
      心也就跟着空一下。
      我不敢给他发消息。
      那天晚上“家里有事”四个字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不是他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能做的,就只有趁中午教室内没人的时候,往他课桌里塞东西。
      一瓶维生素片,两张暖宝宝,几颗从食堂带出来的奶糖。不写纸条,不署名。我像个心虚的贼,放了东西就跑,心跳快的要把胸腔撞碎。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我放的。
      有一天早上,我发现他的课桌里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洗干净的苹果。红彤彤的,端端正正的放在课桌正中央,像是在等我。
      我站在他的座位旁边,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拿。
      我怕许念看见,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许念对周屿的追求,渐渐也冷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而是因为周屿太难接近了。他来学校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魂,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青,连嘴唇都干的起皮。许念去找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哦”,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我好像真的追不动他了。”许念趴在课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第一次对我说这么来气的话。
      “他家里应该挺难的吧。”我低声说。
      “那又怎样?我也有烦恼啊,也没见谁来心疼我。”许念忽然抬起眼睛看我,似笑非笑,“你倒是挺关心他的。”
      我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同学之间,关心一下很正常。”
      “是吗?”许念看着我,嘴角勾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林夏,我发现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从秋游那次开始,你就一直躲躲闪闪的。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我没有。”
      “那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许念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女生已经嗅到了什么,纷纷竖起耳朵听。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像被人当众泼了一盆热水。
      “别闹了。”我低下头,假装看课本。
      许念没有再说什么,但那股微妙的敌意像一层薄薄的雾,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她还是会和我一起吃饭,走路,上厕所,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的挽着。
      十一月中旬,周屿回学校了。
      他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颧骨都凸出来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像在数脚下的地砖。
      那天的数学课,我回头拿笔的时候,和他对上了目光。
      他的眼睛很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看到我的那一秒,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飞快的灭了。
      我张开嘴,想说“你还好吗”,可还没发出声音,他就转过了脸,看向窗外。
      那天放学后,我鬼使神差的去了天台。
      我知道周屿不会再约我了,可我的脚还是带着我爬上了那几层楼梯。门是锁着的,比想象中更旧,更凉。我把手贴上去,站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是许念。她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一叠试卷,看着我的眼神复杂的让人心慌。
      “林夏,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抖,“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喜欢周屿?”
      我没有说话。
      天台上方,十一月的风把云吹的很快,光影在我们身上明明灭灭。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许念先一步开口了。
      “如果你喜欢,你就直说,我让给你。”她看着我,眼睛亮的吓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为了一个男的和你有隔阂。所以你现在就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她的语气那么认真,认真的让我感到窒息。
      我知道,只要我点一下头,她或许真的会放手。可我也知道,她一定会在半夜偷偷哭,一定会假装潇洒笑着说“没关系”。
      我太了解她了。
      “我没有喜欢他。”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像背书一样流畅。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秒,许念的眼睛亮了起来,嘴巴也咧开了。她“呀”的一声,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楼梯口。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周屿站在那里。
      他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他的速写本。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黑的像两摊死水。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但他一定听到了。
      许念也发现了我身体的变化。她松开我,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啦,林夏,陪我去小卖部。”
      我被许念半拉半拽的往楼下走,经过周屿身边的时候,我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秒,我听见他开口了。
      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原来如此。”
      那天之后,周屿彻底把我当成了陌生人。
      他不再来天台,不再在我的桌上放水,不再用笔尾轻轻敲三下桌面。下雨天他会自己带伞,远远看见我的时候,会提前绕到走廊的另一边。
      他的速写本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可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涩感,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吞掉了。白天还好,我还能和许念假装一切如常。可到了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眼泪就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下来。
      湿了枕头,湿了半张脸。
      我一遍一遍在心里问自己:林夏,你凭什么哭?是你自己把人推开的,是你自己说“从来没有喜欢过”的,是你自己把天台的门关上,把喜欢藏起来的。
      你活该。
      可不管我骂自己多少遍,心口那个洞还是那么大,风一吹就凉飕飕的疼。
      十二月初,陈默回来了。
      她比我大三岁,在省城读大学。他妈妈和我妈是一个单位的,两家人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小时候我总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后来他搬去省城读高中,我们联系就少了。
      但每次放假回来,他都会来我家坐坐,带些省城的糕点。
      “林夏,你怎么瘦了?”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大学生的成熟气。
      “学习累的。”我勉强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我妈做了晚饭,陈默留下来吃。吃饭间他讲了些大学里的趣事,我配合着笑,但没什么胃口,筷子一直搅着碗里的汤。
      “心情不好?”吃完饭后,陈默主动陪着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江边。十二月份的风已经很冷了,江边上倒映着对面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
      我裹紧外套,低头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沉默了很久,才说:“陈默,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如果你喜欢的那个人,但你最好的朋友也喜欢他,你会怎么办?”我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轻的像一声叹息,“不,不对。是我已经说了很伤人的话,把他推走了。现在他连看我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陈默沉默了一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夏,你就是想太多了。”他的声音很稳,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喜欢这件事,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你怕这个,怕那个,最后伤的不只是他,还有你自己。”
      我低下头,鼻子一酸。
      “可我已经搞砸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着他的面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听到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叹口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目光很认真。
      “那你去解释啊。告诉他你撒谎了,告诉他你喜欢他。现在就去。”
      “不行。”我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念念喜欢他。我不能。”
      “那你觉得你自己现在这样,许念就会开心吗?”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口上。
      我回答不上来。
      江面上的风把我的眼泪吹得冰冷,像有人在用细小的针扎我的脸。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找周屿。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周屿没有来学校。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表情有些凝重。
      “跟大家说一件事。周屿同学的妈妈病情加重,转到省城医院去了。周屿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从今天开始不来学校了。”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被人塞进一大团棉花。班主任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
      他走了。
      他就这样走了。
      我早就猜到他妈妈身体不好,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那些暖宝宝,维生素片,奶糖,还有他放在桌子上的那个苹果,全部涌进脑海里,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将我淹没。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抖,冰凉的,像不属于我自己。
      下课铃声响起,整个教室忽然变的很吵。有人惋惜,有人感叹,有人继续打闹。许念走过来跟我说了句什么,我完全听不见,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放学,我发疯了一样往天台跑。
      门还是锁着的。
      我用力拽,拽不动,就用肩膀撞,撞的整只手臂发麻。最后我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到撕心裂肺。
      我哭我们还没开始的喜欢,哭那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哭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哭那张写着“给”的黄色便签纸,哭我没有推开的门,哭那天晚上只回了四个字的短信。
      我哭,是因为我知道,他走的时候,一定还是恨我的。
      他以为我真的不喜欢他。
      他以为这十七岁的喜欢,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而我呢?
      我连一句“你等等我”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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