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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相 ...

  •     周屿走后的一个星期,我瘦了四斤。
      每天早上站在体重秤上,看着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我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连带着把食欲,睡眠,还有笑的力气,一起带走了。
      许念还是每天来找我吃饭,但话少了很多。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变了,只是一起默契的选择绕开它。
      “,你最近怎么了?”班主任在晚自习时把我叫到走廊上,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月考掉了三十多名,再这样下去,明年高考你怎么办?”
      “老师,我没事。就是状态不太好。”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是不是因为的事?”班主任突然问。
      我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们这些孩子啊。”班主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他走之前交上来的休学申请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估计是给你的。本里不想给,但看你这个样子……”
      我一把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抓不住。
      翻到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还是我熟悉的,每一笔都收着力道的字迹。
      “林夏,照顾好自己。”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心中,攥的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再见。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着我。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用手机拨打了周屿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第二天打,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注销了手机号。
      我趴在枕头上,眼泪无声地流,把枕套浸湿了一大片。许念睡在我隔壁,翻了个身,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时间不等人。
      一月底,期末考试结束。
      我考的稀烂,从年级前八十掉到两百名开外。我爸妈急的要命,以为是高二压力太大,买回来一堆补品,每天变着法的给我炖汤补脑。
      我喝不下去,但也不忍心拒绝,只能一碗一碗的灌,然后在深夜里跑去卫生间吐。
      吐完之后,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靠着墙壁,盯着头顶那盏白花花的灯,心里想:周屿,你现在在哪?你冷不冷?你妈妈的病好点了吗?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想我?
      没有人回答我。
      寒假过得浑浑噩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的看手机相册。相册里没有他的照片,我们一张合照都没留下。只有一张我偷拍的,很模糊的侧影,是在天台上的某一天,他低着头画画,我假装拍风景是偷偷拍下的。
      放大看,只能看到一道清瘦的轮廓,和额前散落的碎发。
      就这一张,我看了整整一个冬天。
      下学期开学,许念被调到隔壁组,我们不再是同桌,也不在一起上下学。她有了新的朋友,一群同样活泼开朗的女生,课间凑在一起笑的很大声。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座椅。
      桌面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一样。
      三月的某一天,陈默从省城回来,约我在江边见面。他说他寒假看到了周屿。
      我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的,心脏撞的胸口生疼:“他在哪了?你看到他了?”
      陈默看着我,眼神复杂:“在省城第一医院门口。他扶着一个很瘦的中年女人,两人在路边等车。她比上次见到要瘦很多,头发短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好。”
      “你有没有跟他说话?”我的声音在抖。
      “没有,我当时在马路对面,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上车了。”陈默顿了一下,“林夏,他妈妈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松开了攥着陈默袖子的手,后退两步,靠在了江边的护栏上。
      三月的风还是很冷,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生涩的潮气。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陈默描述的那个画面:周屿扶着他妈妈站在医院门口,风很大,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弯着腰,像一棵快要被吹断的树。
      他一定很累吧。
      他一定很难过吧。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四月底,学校组织大扫除,要把教室后面的旧储物柜清理出来改放班级图书。我作为卫生委员,最后一个走。
      清理到靠墙角的那个柜子时,我发现里面塞了一个纸箱,落满灰尘。
      箱子不大,用透明胶带封的整整齐齐。我把胶带撕开,掀开纸板,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里面是速写本。
      一本,两本,三本……一共七本。封面从深灰到浅灰,再到米白。最上面那本,正是我第一起在天台看到的那本深灰色封面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坐在地上,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我们学校的大门。第二页,是教室里的窗和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第三页,是我的背影。
      和我当初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当时的我,只翻了前三页。
      我从来不知道,第四页会是什么。
      是我。
      侧脸。从窗户方向看过去的,正在低头写作业的我。阳光打在左半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块阴影。画得很细,细到能看清我耳后那颗芝麻大的小痣。
      第五页,还是我。下课趴在桌上假寐的样子。
      第六页,我在擦黑板。第七页,我站在走廊上和许念说笑。第八页,我蹲在操场边系鞋带。第九页,我在雨天撑伞,伞面是我最喜欢的那把深蓝色的。
      第十页,我在天台,靠着栏杆,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笑着,视线看向画外。
      画外的人,是他。
      我的眼睛模糊了,像有人往里泼了一盆温水,什么都在晃。我用手背擦了擦,继续翻。
      第六本画本的最后几页画的越来越急,线条开始颤抖,有些地方铅笔印子深的划破了画纸。他画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个苹果,旁边用极轻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你没收。也没再理我。”
      我捂住嘴,闷声哭了出来。原来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些暖宝宝是我放的,奶糖是我放的,维生素片是我放的。他把那个苹果放在桌上,是他在母亲病重,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拼尽全力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勇气。
      可我没收。
      我把他的勇气,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
      七本画本,我坐在地上翻看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我翻开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封信。手写的,折了三折,夹在画面和封底的之间。信纸是再普通不过的横线本纸,边角已经磨的有些毛边了,折痕很重,像是被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过很多次。
      我颤抖着展开它。
      信是这样写的:
      “林夏:
      有些话我一直想当面告诉你,但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以我把它们写下来。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把它交给你。
      我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在天台对我笑开始。那天你站在风里,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扫把,可你笑的那么好看,像那个下午唯一没有被云遮住的光。
      我知道许念也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每次你帮她传话,帮她出主意的时候,我都很难过。可我看你那么在意她,我就想,算了,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配合你就是了。
      秋游那天,你掉进水里,我拉住你的时候,我就决定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要告诉你。所以第二天我在天台等你。我等到天黑,还下起了雨。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我裤子都打湿了,可你没来。
      后来你发短信说家里有事。我说没关系,我下次再约你。可是没有下次了。你当着你朋友的面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站在楼梯口,突然觉得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本画本,是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在想。
      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这些画本留给你。你那么喜欢画画,你应该会喜欢它们。你放心,不用觉得负担。喜欢你这样事,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你不用回应,也不需要内疚。
      我妈妈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我要去省城照顾她。这一去,可能就不回来了。
      林夏,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十七岁里。就算最后是这样,我也从来没有后悔喜欢你。
      周屿
      写于离开前夜”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浑身都得不成样子。信纸上的字被我的眼泪砸出一个个小坑,墨迹晕染开了一小块,像一朵灰色的花。
      他喜欢我。
      他从来没有怪过我。
      他以为我真的不喜欢他,可他还是把七本画本留给了我,把他最柔软的心事一字一句地写给我,然后一个人带着母亲的病,从这个小镇消失了。
      “喜欢你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周屿,你怎么能这么温柔,温柔到让我连恨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抱着那封信,蜷缩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哭的撕心裂肺。窗外是四月底的黄昏,天边的霞光像打翻的橘子汽水,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
      可我的十七岁,从那一刻起,彻底跌进了冬天。
      第二天,我拿着周屿的照片去了教师办公室。班主任看到照片,愣了一下。
      “他妈妈前段时间走了。”班主任的声音低了下来,“周屿被他爸爸那边的亲戚接走了。具体去了哪,学校也不太清楚。他走之前来办过转学手续,留的地址是外省的,很模糊。”
      “老师,求求您,把地址给我。”我的声音在发颤。
      “林夏,老师明白你的心情。但这个地址他特意交代过,不要告诉其他同学。”班主任摇了摇头,“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像是不想再被任何事情牵绊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有模糊地址的纸条—是班主任犹豫再三,还是抄给我的。上面只有四个字:“浙江,宁城。”
      没有门牌号,没有街道名,没有联系方式。
      像是他给我的最后一道谜题,又像是一道永远也解不开的符。
      我回到教室,坐在周屿曾经的位置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那封信的触感,纸很薄,折痕很深,像极了那个少年小心翼翼又克制不住的心。
      “周屿。”我对着空气,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窗外起了风,吹的走廊上的宣传栏哗啦作响。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九月的下午。他站在教室门口,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在阴影中。
      如果那天我没有抬头就好了。
      如果那天我抬头时,没有心跳加速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喜欢他就好了。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睁开眼睛,把那张写有“浙江,宁城”的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校服口袋里。那里还放着另一张纸,是班主任给我的,他休学申请表背面写的那行字。
      “林夏,照顾好自己。”
      两张纸,一张是告别,一张是遗弃。
      而我呢?我连一个可以寄出“我喜欢你”的地址,都没有。
      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雨前的土腥味。我趴在周屿的课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课桌很凉,像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知道,有些人,真的走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我最怕的是,他到最后,都不知道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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