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错过你》柒知予

2、暗涌

　　十月的风开始转凉。
　　许念追周屿的事，不出一个星期，全班都知道了。
　　他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早上周屿的课桌上会多出一杯温热的豆浆，课间她的朋友会起哄把周屿往她身边推，午休时她甚至会拿着数学习题凑过去，笑嘻嘻的问：“周屿，这题怎么做呀？”
　　周屿始终淡淡的。
　　豆浆他不喝，原封不动的放回许念桌上，被别人推过来的时候，他也不恼，只是巧妙地绕开，许念问题目，他会答，但只讲步骤，不多说一个字。
　　“林夏，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啊？”许念趴在课桌上，用笔尖一下一下地戳着橡皮，“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他看都不看一眼。”
　　“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我低下头整理笔记，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不行，我不信。”许念猛的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的，“月底秋游，我一定要把它拿下。”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他起头，想说点什么，可许念已经转过身去和别的女生商量“作战计划”了。她的背影那么活泼，那么热切，像一把烧的正旺的火。
　　而我呢，像一捧温吞吞的灰。
　　那段时间，周屿对我依旧和往常一样。天台见面依旧，看画本依旧，周五的黄昏依旧。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些别的东西。
　　下雨天，他会把伞留在教室，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我追出去还他，她头也不回地说：“你用吧，我不用。”
　　体育课下课，我的课桌上总是会多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只写着一个字：“给。”
　　不署名，但我认得他的字。
　　他写的那么克制，每一笔都收着力度，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把那些便签纸一张一张攒下来，夹在涂鸦本的最后。有几张已经皱了，还沾着水珠的痕迹。
　　有一回，许念看见我桌上的那瓶水，顺口问：“谁给你的？”
　　“我自己买的。”我说。
　　话出口的时候，手又不自觉的握紧笔杆。许念没有起疑，哦了一声就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坦坦荡荡的吗？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连一瓶水都要藏着掖着。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是我最好的朋友先叫出来的。
　　十月底，秋游。
　　目的地是城郊的一条河，河滩开阔，水并不算深，对岸是一片野生的芦苇地。老师说可以去河边拍照，但不许下水。
　　我们几个女生脱了鞋，踩在浅滩的鹅卵石上。河水冰冷，从脚背上漫过去，带走了最后一点暑气。许念拉着我往深一点的地方走，水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肚。
　　“林夏，你帮我拍张照！”许念站在河水中间，回头朝我笑。
　　我举起手机，镜头里的许念笑得很灿烂，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芦苇和发白的天。我正要按快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林夏，小心。”
　　是周屿。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一块青苔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手机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我重重的跌进水里。
　　河水没过我的腰，冰凉刺骨，我呛了两口水，慌乱中抓住了一只朝我伸来的手。
　　那只手又稳又有力，骨节分明，和平时判若两人。
　　周屿站在岸边浅水处，裤腿全湿，眉头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护在我身后，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
　　“没事吧？”她的声音很急，和平时判若两人。
　　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的不像话。我摇摇头，想说没事，可牙齿在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的耳尖红了。
　　他飞快地松开我，退后一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到我肩上：“穿上。”
　　那件外套带着他的温度，还带着那股我熟悉的味道。
　　我披着他的外套站在河边上，忽然觉得整个秋天都暖了。
　　许念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僵在半空中。
　　秋游回来的大巴上，许念坐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
　　车里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唯独我们这一排安静的像另一个世界。
　　“林夏。”许念忽然开口，眼睛看向前方。
　　“嗯？”
　　“你是不是也喜欢周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口。
　　我怔住了。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想说“怎么会”，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过了好一会，我才挤出一个笑：“怎么可能。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会喜欢他的。”
　　“那这个呢？”许念指了指我身上的外套。
　　“他只是……顺手。我掉水里，他刚好在旁边。”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徐念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撑不住脸上的表情。
　　最后她笑了笑，伸手搂着我的胳膊：“我想也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喜欢他，我第一个就让给你。”
　　“没有的是。”我也笑了，笑得脸都要僵了。
　　可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了一股无法形容的难过。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明明是喜欢他的，为什么不能承认？我明明不想让，为什么非要说“让”？
　　可我不能说。
　　因为许念是那个会在下雨天拉着我一起撑伞的人，是会在食堂帮我留最后一块红烧肉的人，是初中三年放学路上唯一愿意听我讲废话的人。
　　我欠她太多，太多太多了。
　　秋游之后，周屿和我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似乎绷得更紧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得不再闪躲，有时候在教室里，我会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秋天的阳光一样，安静的落在我的后颈上。
　　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十一月份的第一个周五，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照旧去天台，周屿已经在了。他坐在旧课桌上，曲着一条腿，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你看。”他把本子递过来。
　　本子上画的是我。
　　是秋游那天，我浑身湿透，披着他的外套站在河边上的样子。头发贴在脸上，表情有些呆，但嘴角微微翘着。背景是大片芦苇，风把它们吹的朝一个方向倒去。
　　他的笔触很轻，像在画一片随时会散的雾。
　　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些眼眶发酸。
　　“周屿。”
　　“嗯。”
　　“你……为什么总画我？”
　　他停住了。铅笔尖停留在纸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天台上很安静，远处有鸟飞过，风从后山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因为……”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我看了看他，心跳得很厉害。那一刻我好想告诉他，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句：“因为我是你唯一认识的人吗？”
　　周屿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深的我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不是。”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速写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快下雨了，走吧。”
　　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楼梯很窄，我们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再说话。楼下已经起了风，吹的走廊里的宣传栏划拉作响。
　　“林夏。”他突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到他的背。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明天放学后，还是天台，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的心像被什么捏了一下。
　　“……好。”
　　第二天，是11月11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学校小卖部的男生在宿舍楼下摆蜡烛表白，闹的很大。
　　而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去天台。
　　我去了。
　　但是我没有推门。
　　我站在天台那扇破旧的铁门外面，手搭在门把上，却怎么也拉不开。门的另一边安安静静，我甚至能想象到周屿坐在旧课桌上的样子，曲着一条腿，手里拿着那本速写本，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他等了我多久？
　　半小时？一小时？
　　我不知道。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许念的消息：“林夏，周屿在天台等谁啊？我刚看见他上去了。”
　　我没有回复。
　　我靠着墙壁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十一月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想去。
　　可我不能去。
　　我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我最想听的那句话，因为一旦听到，我就再也回不了头。许念怎么办？我们的友情怎么办？我以后要拿什么脸面去面对她？
　　所以我没去。
　　那天晚上，周屿给我发了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你没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打字框里的字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家里有事。”
　　天台上的那扇窗，我把手放上去过，但终究没有推开。
　　很多年以后，我还在想，如果我当时推开了那扇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十七岁的林夏，终究太害怕了。
　　她怕失去最好的朋友，怕被别人说闲话，怕自己不配得到那样好的喜欢。于是，她选择后退，选择沉默，选择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把那个朝她走来的少年，一点一点推远。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她为难。
　　他想说的话，其实很简单。
　　就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