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来乍到 高二开学, ...
-
九月的风还是热的,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的气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
我趴在课桌子上,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困的直昏昏欲睡。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总是这样乏味—换了个教室,座位重新排过,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牌像是一场沉默的审判。
班主任老陈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强调着新学期的纪律。我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云,又画了一棵树,最后把树涂成一团黑。
“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老陈突然拔高了声音,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家欢迎。”
我抬起头,目光懒洋洋的投向门口处。
然后,我看到了周屿。
他站在走廊和教室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在阴影中,像一帧被截断了曝光的照片。白衬衫,黑裤子,书包单肩挎着,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
“大家好,我叫周屿。”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连涟漪都来不及扩散就沉了下去。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女生已经在交头接耳了。
我低下头,继续涂我的树,但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
“周屿,你坐林夏后面吧,那儿空着。”老陈随手一指。
我的背僵了一下。
脚步声由远到近,最后停在我身后。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极淡的气味—好像是洗衣液,又好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混在九月的热风里,若有若无。
我没有回头。
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是数学,瘦高的王老师抱着三角尺走进来,先是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温故知新”,然后开始讲函数。
我走神了。
我盯着黑板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曲线,脑海里却全是刚刚那个少年站在门口的模样。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睛很深,像藏着一条冬天也不会结冰的河。
“啪嗒。”
橡皮掉了。我下意识去捡,手刚伸到课桌旁边,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的很整齐,腕骨微微突出,肤色偏白。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周屿把橡皮放在我的桌角,说:“你的。”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从窗户打进来的光线下,像两块半透明的琥珀。我盯着他的眼睫毛看了一眼,然后慌乱的转回去,声音小的像蚊子叫:“谢谢。”
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被人不小心拨动了弦。
那一整节课,我再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许念挽着我的胳膊,整个人像只被好奇心撑满的气球。
“林夏,你看见周屿了吗?就坐你后面那个!”她压着嗓子,眼睛却亮的不行,“我宣布,从今天起,她是我新学期的目标了。”
我怔了一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帅吗。就是那种……清冷的,话少的,成绩一看就很好的类型。”许念自顾自地说着,掰着手指头数,“我在走廊看见他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一拍。”
“有吗?”我笑了笑,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还可以吧,没仔细看。”
许念点点头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以后你坐他前面,你帮我多观察观察,收集情报。”
我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米粒从筷子尖滑下去,像是一群逃散的白色小虫。
食堂里人声嘈杂,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的转着,把热风搅成一团一团的。我忽然觉得很闷。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是,全世界的热闹都成了背景音,只有那个人的存在,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皮肤上,不疼,但你怎么也忽略不掉。
我对周屿,好像也有这种感觉了。
可我比许念,慢了一步。
接下来的几周,我和周屿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他上课坐的笔直,下课就伏在桌上假寐或者做题,很少和周围的人说话。班里的男生一开始还想拉着他打球,被拒绝两次后也就作罢。
但我发现了一些小细节。
比如,他写字的时候喜欢用左手压着本子的右下角,他从不在教室里喝水,总是趁着课间去走廊尽头的水房,他的草稿纸永远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完就整整齐齐的码在桌角。
再比如,他做题做不出出来的时候,会用笔尾轻轻敲三下桌面,像是一种无人知晓的暗号。
我是不是太关注他了?
我心里清楚,但不想承认。
九月底,轮到我们组值日。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我一个人拿着扫把,心不在焉的扫着地板。
九月的尾巴,天黑的越来越早。黄昏从窗户漫进来,把课桌椅子的影子拉的老长。我扫到教室后面的时候,发现周屿的桌子里落了一本本子。
是一本速写本,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写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翻了两页。
第一页画的是学校的大门,笔触很干净,像建筑效果图,第二页画的是教室的一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第三页—
第三页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
扎着马尾,校服松垮,右肩比左肩略低一点。那是我的背影。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像是触了电一样把速写本塞回他的课桌里,心脏跳得像是在打鼓。他是什么时候画的?他画我做什么?他是不是……也注意到我了?
“林夏。”
身后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吓的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周屿。
他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拿着扫把和拖布,应该是刚倒完垃圾回来。他的眼睛扫过我的脸,然后落在他的课桌方向,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变。
“你……翻我的东西了?”她的声音有些紧。
“我没有!”我脱口而出,脸却红了。我不能说实话,可我也不太会撒谎。
他沉默的走回座位,从课桌内拿出那本速写本,塞进书包,动作很轻,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
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背对着我,轻声说:“没关系,本来就是……随便画的。”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节一节,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的想那幅画,我的背影。他画的是我的背影。他画的那么仔细,连我右肩比左肩低这一点都能画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屿明显是在躲我。课间不再趴在桌上,而是去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值日的时候也刻意和我分头行动,连垃圾桶都抢着去倒。
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直到那个周五,轮到我一个人打扫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门锁早就坏了,只要用力一拉就能开。这里堆着几把废弃的旧桌椅,墙皮剥落,爬满青苔。
但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学校的后山,能看见那棵最大的香樟树,树冠像一朵绿色的云,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扫着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我回过头。
周屿站在天台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他的速写本,脸上写满了慌张。他大概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来天台的脚步太急,手里的本子掉在了地上,摊开的正是那幅我的背影。
我们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僵在原地。
风从后山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地上的速写本,纸页哗哗翻动。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除了那幅背影,还有别的。有后山的树,有操场的看台,有教室的窗。可所有的这些画的角落里,都藏着同一个小小的人影。
扎着马尾的,校服松垮的,右肩低一点的,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躲闪的目光。
“……你画的挺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颤抖。
他的耳尖开始变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什么都不说。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喜欢画。随便画的。”
“我知道。”我笑了笑,这一次没在躲开他的眼睛,“我说真的,很好。”
他也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嘴角抿着,克制着,但眼角微微弯起来,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有光漏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和周屿多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个周五放学后,如果天气好,我们会在天台碰面。他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我有时候也带着我的涂鸦本。我们不太说话,各自画各自的,偶尔交换着看。
他画的很好,线条干净利落,构图也讲究。我画的潦草,随手涂鸦,像小孩子的简笔画。但他看的很认真,每次翻我的本子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来,最后又轻轻点头。
“这棵树画的不错。”他指着我本子上的那棵歪脖子树说。
“少来,那明明是一朵花。”我翻了个白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次他笑的很明显,牙齿都露出来了一点。
九月的最后一天,我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后山那棵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周屿坐在旁边的旧课桌上,手里的铅笔沙沙作响。
“周屿。”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转学来我们学校?”
他停了一下,铅笔尖悬在纸的上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妈妈老家在这里。她身体不好,想回来住。”
“哦。”
“你呢?”他反问我,“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从小在这里长大。”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转头看他,夕阳从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下颌的线条像用笔描出来的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
但我的本子上只画了一棵歪脖子的树,和一朵快谢了的花。
那天离开天台的时候,周屿忽然叫住我。他站在楼梯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林夏。”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头发:“你头上有东西。”
我胡乱去摸,摸下来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转身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和九月的风一起,消失在黄昏里。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心脏跳的很快。
十七岁的喜欢,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个人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你的世界兵荒马乱。而你还要装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像是这整个世界都与你无关。
可事实上,你已经把那个人的一颦一笑,都偷偷的,藏进了心底最深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