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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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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念坐在老太太身旁,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替老太太布了一筷子菜,又接过丫鬟手里的茶壶续了半盏热茶。她动作从容,指节白皙纤细,连倒茶时手腕的角度都优雅得无可挑剔。旁人看了,只会赞一声江家女儿好教养。
可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在偏厅的隔扇后头站了好一会儿,把慕思和傅澧在梅树下说话的场景全看进了眼里。
江知念垂下眼帘,茶壶嘴倾得稳当,心里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波澜。
她不喜欢慕思。
说不清为什么。慕思生得好看,眉眼灵动,笑起来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很讨人喜欢。可江知念就是不喜欢她。起初她以为是因为慕思小门小户,却偏要往傅澧身边凑,举止轻浮,不知进退。后来她发现,慕思每次与傅澧说话时,那双眼睛里亮着的东西,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
那种热切,那种笃定,那种“我偏要得到你”的劲头。
江知念做不到。她活了十七年,学的是琴棋书画、女诫女则,练的是持家之道、待人接物。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父亲和母亲细细雕琢过,像一尊瓷器,美则美矣,却早已失了烟火气。她不会像慕思那样仰着脸笑,不会大大方方地说“傅公子觉得什么颜色最衬我”,更不会在被人婉拒后,还追上去问“你是不是吃味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逾矩的话。
可她心里,隐隐羡慕着慕思。
江知念忽然想起半年前,母亲走进她闺房,挥退所有丫鬟,坐下来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念念,太子妃身子不好,东宫迟早要进人。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进东宫。你外祖父那边已经递了话,太子殿下对你印象不错。”
她当时低着头,盯着膝上绣帕的纹路,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那傅家哥哥呢?”
母亲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傅家是好人家,可傅澧再出息,也不过是臣子。念念,你是江家的嫡长女,你身上担着的是整个江家。”
江知念没有再问。
她知道傅澧的心思,从小就知道。他每次来江南,眼睛都黏在她身上,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手会在她腕间停留一瞬才收回。他以为她察觉不到,可她是江知念,她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人心。
她也喜欢过他。是喜欢的。年少时在雨中的水榭里弹琴,他站在门外,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半边,却傻站着不走。她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瞬,心里是动过的。后来他教她下棋,她故意耍赖悔棋,他笑着让了她三步,最后她赢了,他比她还高兴。那些年,她以为他们之间是心照不宣的。
可后来父亲说,太子殿下对江南水利的条陈很感兴趣,想见见拟稿的人。父亲带了她去。太子萧承泽坐在上首,听她细细讲了半个时辰,末了亲自给她递了一盏茶,说了句“江姑娘好见识”。她抬头时,看见太子眼底的欣赏与打量,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那之后她开始躲着傅澧。他来了江家,她便托病不出。他托丫鬟送来的书信,她看过后便锁进匣子里,一封也没回过。她知道傅澧会难过,可她只能这么做。她不能给他任何念想,因为她的路已经被定下了。
可方才在寿宴上,太子当着众人的面夸她,语气里的亲近之意毫不掩饰。她本该高兴,这是江家想要的结果。但她垂下眼时,心里却空落落的。
然后她看见了慕思。
那个穿着绯红裙子、像一团火一样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姑娘。她撞进傅澧的视线里,撞进他的生活里,那么轻易地就得到了傅澧的在意。江知念看得出来,傅澧看慕思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有无奈,有纵容,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江知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涩。
她不喜欢慕思。也许是因为慕思做了她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她大大方方地追着傅澧跑,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指指点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江知念,只能坐在这里,端庄地替老太太布菜,听太子夸她“好见识”,然后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就是你的命。
“知念。”江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老太太在同你说话呢。”
江知念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方才走了神。她忙转向老太太,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容:“老太太恕罪,知念方才见您这茶凉了,想替您换一盏。”
老太太笑呵呵地摆手:“不用不用,好孩子,你方才那卷经抄得真好,回头祖母给你添妆。”
江知念垂首谢过,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偏厅的方向。隔着几重人影,她看见慕思正跟表姐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笑得没心没肺。
江知念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喜欢慕思。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嫉妒慕思的自由,还是嫉妒慕思能那样坦荡地站在傅澧面前,说出那些她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
席间太子又开了口,谈论江南水利的疏浚之法。江知念敛了心神,正要接话,余光却瞥见傅澧端着酒杯偏过头去,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偏厅方向。
他在看慕思。
江知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她垂下眼,把涌上喉头的情绪连着茶一起咽下去。
太子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抬起头来,声音平稳如常:“殿下所言极是,臣女以为,青龙江一带的堤坝……”
她一字一句地答着,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没有人看得出她在走神,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那场无声的翻涌。
她是江知念,江家的嫡长女。她要进东宫,要做太子侧妃,要把江家带向更高的门楣。
至于傅澧——至于那年雨中的水榭,那个站在门外淋了半日雨也不肯走的少年——她只能把他锁进匣子里,跟那些未拆封的书信一起,锁在最深的角落里。
这样对她好。对江家好。对所有人都好。
江知念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唇角那抹笑淡得像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