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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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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散后,慕思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别院门口,看着各家马车陆续驶离,目光在人群中搜了一圈,没看见傅澧的身影。
表姐扯她袖子:“走了,还看什么?”
慕思收回目光,跟着表姐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才轻声问:“表姐,江家那位姑娘,跟太子……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表姐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也瞧出来了?我听席间有人议论,说江家想把嫡长女送进东宫。太子妃身子不好,东宫迟早要进人,江家这是想占先机。”
慕思攥紧了手里的团扇。她想起寿宴上太子看江知念的眼神,想起江知念回答太子问话时那副温驯从容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江家要把江知念给太子,那傅澧呢?他知道吗?
她想起方才梅树下傅澧看她的眼神,那种克制的、压抑的、像在跟什么较劲一样的目光。原来如此。他喜欢江知念,可江知念要进东宫了。他求不得,所以才对她慕思若即若离。
慕思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回到家中,慕思坐在绣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那匹裁剩的绯红软烟罗还搁在针线筐里,边角料上沾着她绣牡丹时扎出来的几点血渍。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发涩。
她忽然想起宴席上傅澧看江知念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认得——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明明近在咫尺,却知道永远够不着。他也用那种眼神看过她吗?没有。他看她的时候,是清明的、克制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慕思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眉眼灵动,杏眼含春,确实生得不差。可江知念那张脸浮现在她脑海里,清冷出尘,像月下寒梅。她拿什么跟江知念比?拿她这身小门小户的市井气?拿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傅澧喜欢江知念,喜欢了很多年。那种喜欢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年少时一场雨、一曲琴、一盘棋慢慢积攒下来的。她慕思凭什么以为,几个月的“偶遇”,几场精心设计的邂逅,就能把那七年连根拔起?
慕思坐在妆台前,手里的团扇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一声搁在桌上。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慕思,算了吧。”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鼻头猛地一酸。她倔强地仰起脸,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咬了咬嘴唇。算了吧,慕思。你争不过江知念的。傅澧看你的眼神再特别,也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看一只扑腾得欢的雀儿。他纵着你,由着你闹,不过是因为他性子好,不忍心拂你的面子。
慕思垂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她这辈子头一回喜欢一个人,喜欢得那样用力,那样不顾一切,到头来人家心里装的是别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掉泪。她站起身,把那匹绯红软烟罗仔细叠好,放进箱底,又把自己绣的那件牡丹裙也叠起来,一并压进去。然后她唤来丫鬟,将傅澧送她的那方素帕——其实是当初她用来搭话的道具,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着又还回来的——递过去。
“拿去烧了。”
丫鬟吓了一跳:“姑娘,这帕子好好的……”
“烧了。”慕思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丫鬟不敢多问,捧着帕子出去了。慕思坐在空荡荡的房里,看着窗棂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她费尽心机接近傅澧,到头来连他送的一样正经东西都没有。那匹料子是她自己买的,那件衣裳是她自己缝的,唯一经他手的,就是那方用来演戏的帕子。
慕思自嘲地笑了一下,起身去陪母亲用晚饭。
接下来的日子,慕思像变了个人。她不再往外跑,不再打听傅澧的行踪,连表姐来串门说起傅家的事,她都只淡淡地应一声,低头专心绣手里的活计。表姐察觉不对,追着问了几回,慕思只笑着说:“想通了,人家是天上月,我够不着,不费那个劲了。”
表姐将信将疑,但见慕思 半月后,慕思跟母亲提了想去江南散心。母亲二话没说便写了信去苏州堂姐处,那边很快回了信,说欢喜得很,让慕思只管来住,顺道替她相看相看人家。
慕思收拾行囊那天,表姐来送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你真要走?傅家那边……”
“表姐,”慕思打断她,把包袱系好,抬头笑了笑,“京城的牡丹开过了,我去看看江南的桃花。”
表姐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马车一路南下,走了七八日才到苏州。堂姐姓陈,嫁的夫家姓周,在苏州城里开了三间绸缎铺子,日子过得富足。堂姐是个爽利人,见了慕思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着说:“好个标志的丫头,放心,包在姐姐身上,保你嫁个好人家。”
慕思笑着应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来江南,与其说是相看人家,不如说是想换个地方喘口气。
苏州的秋天比京城温润许多,满城桂花香,河水碧沉沉的,乌篷船摇橹而过,带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慕思住在堂姐家的小院里,每日跟着堂姐学看绸缎成色,偶尔去铺子里帮忙,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堂姐给她相看了几户人家。头一个是苏州通判家的次子,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模样周正,谈吐斯文。堂姐欢喜得不行,慕思见了面,客客气气地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回来后却摇了摇头。堂姐问哪里不好,慕思只说:“他看我的眼神,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堂姐愣了愣,没再说什么。
第二个是本地一个绸缎商的长子,家里银子多得堆成山,人倒也不坏,就是满嘴生意经,三句话不离本行。慕思耐着性子听了一下午,回来灌了三盏茶,笑着对堂姐说:“这个不成,往后吵架我都吵不过他,他拿算盘打我。”
堂姐被她逗笑了,戳她额头:“你这丫头,挑三拣四的,当心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慕思笑嘻嘻地挽住堂姐胳膊:“不急嘛,江南这么大,总有个顺眼的。”
话虽这么说,夜里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慕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帐顶的暗纹发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清隽的脸。她赶紧闭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说好了不想了。
第三户人家是堂姐夫的远房表弟,姓顾,在苏州府学里做教谕,是个读书人。堂姐安排他们在耦园见了一面,那日秋光正好,园子里菊花开了满圃。顾教谕二十出头,生得清瘦文雅,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江南书生特有的温吞。
慕思与他沿着回廊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顾教谕问她平时读什么书,慕思说读得不多,闲时绣花罢了。顾教谕笑了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绣花也好。慕思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
走到半塘,顾教谕忽然停下,折了一枝菊花递给她,红着脸说:“慕姑娘,我……我觉着你挺好的。”
慕思接过那枝菊花,低头看了看,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抬头看顾教谕,对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搁,耳根红了一片。慕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人站在绸缎庄门口,日光在身后铺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那人从来没有对她红过脸,从来没有结巴过,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因为他不在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慕思把菊花还给顾教谕,轻声道:“顾公子,对不住,我心里有个人,还没清干净。这样嫁给你,对你不公平。”
顾教谕愣了好一会儿,接过菊花,苦笑了一下:“慕姑娘倒是坦荡。”
慕思朝他福了福身,转身走了。走出耦园大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天,苏州的天比京城蓝,云也比京城淡。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些。
那晚回到堂姐家,堂姐听说她拒了顾教谕,气得饭都少吃了一碗。慕思也不恼,帮着堂姐收拾碗筷,又替她捶了捶肩,笑嘻嘻地说:“姐姐别气,我明儿帮你多卖几匹料子,保准把顾教谕那份损失补回来。”
堂姐被她气笑,拧她耳朵:“你就贫吧。”
慕思笑着躲开,跑回自己房里。她推开窗,夜风带着桂花香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坐在窗边,从包袱里翻出那方绣了两片素叶的帕子,看了看,又收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思在苏州住了将近一个月。她帮着堂姐打理铺子,学会了辨认各种绸缎的产地和成色,还跟着堂姐去乡下收了一趟蚕丝。她晒黑了些,却比在京城时精神了许多,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堂姐说她“像换了个人”。
这期间,京城来了两封信。一封是母亲写的,絮絮叨叨问了日常,末了提了一句“傅家老太太的赏菊宴办过了,听说傅公子相看了几家姑娘”。慕思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封是表姐写的。表姐在信中说,傅家赏菊宴后不久,傅澧便与翰林院林学士家的嫡次女定了亲。那林姑娘生得端庄,知书达理,与傅家门当户对。表姐写道:“傅公子对这桩婚事似乎颇为满意,前几日还见他陪林姑娘在琉璃厂挑书。思儿,你在江南好好的,别多想。”
慕思捏着信纸,在窗下坐了很久。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甜得发腻。她盯着信上“颇为满意”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没有她,傅澧照样定亲,照样陪人挑书,照样过他的日子。她慕思在不在京城,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可慕思心里忽然又浮起一个疑问。傅澧不是喜欢江知念吗?他看江知念的眼神,她认得,那是求而不得的遗憾,是藏在心底许多年的念想。既然江知念要进东宫,他求不得了,可他也不该这么快就另娶他人。若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转眼就娶了别人?
慕思攥着信纸,想了很久。她想起寿宴那日傅澧看江知念的眼神,想起他在梅树下对她说“你别招惹六王爷”时的模样,想起他弹她额头说“不知羞”时嘴角那点微扬的弧度。她忽然有些看不透傅澧这个人了。他到底喜欢谁?江知念?还是——不,不可能。他若喜欢她,不会她走了这么久,连一封信都没有。
慕思把信折好,塞进匣子里,起身去铺子里忙活了。
又过了半月,慕思渐渐把京城的事放下了。她开始认真相看人家,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漫不经心。堂姐又给她说了两户,一个是无锡的茶商,一个是杭州的盐运司经历。慕思都见了,觉得杭州那个姓沈的为人稳重,说话也有分寸,便答应先处处看。
沈约她去西湖看残荷,慕思应了。那日她换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得齐齐整整,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
她正要出门,堂姐忽然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犹豫着递给她:“思儿,京城来的。”
慕思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她母亲的。她拆开一看,母亲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末尾提了一句:“傅家那位公子前日成亲了,娶的是林家姑娘,场面办得极大。你表姐怕你听了难受,让我先告诉你一声。”
慕思捏着信纸,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
成亲了。傅澧成亲了。娶的是林学士家的姑娘,不是江知念。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寿宴上傅澧看江知念的眼神,那种深沉的、压抑的、像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神。她一直以为傅澧喜欢江知念,喜欢了很多年。可如果真是那样,他怎么会转头就娶了别人?而且表姐信里说“颇为满意”,若心里真装着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另一个人“颇为满意”?
慕思忽然有些想不通。她一直以为傅澧心里的人是江知念,所以她退出,她认输。可如今看来,傅澧心里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江知念。或者说,他心里谁都没有,他只是在该成亲的年纪,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那些年少的琴棋书画、雨中的水榭、赌棋耍赖的时光,也许只是她慕思自己臆想出来的深情。傅澧对江知念,或许从来就不是她想的那种喜欢。
慕思慢慢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对堂姐笑了一下:“姐姐,我去西湖了,沈经历该等急了。”
堂姐担忧地看着她:“思儿,你没事吧?”
“没事。”慕思理了理鬓发,跨出门槛,回头朝堂姐笑了笑,“真没事。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她走进秋日的苏州街巷,桂香弥漫,日光温煦。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那封信,看了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把信丢进了路边的香灰炉里。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再没有回头。
西湖的残荷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沈经历站在断桥头等她,见她来了,温和地笑了笑,递过一盒刚买的桂花糕。慕思接过,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甜香满口。
她站在湖边,望着远处的雷峰塔,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忽然觉得,江南的秋天真好,天高云淡,没有一丝阴霾。
而京城里的那些事,那些人,都隔了千山万水,渐渐模糊了。确实安分下来,也就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