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你在想什么》慕燃燃

5、第 5 章 傅澧回

　　傅澧回到席上，面上不显分毫，照旧替老太太布菜、与太子寒暄，举止从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梅树下，他那句“随你”说得有多勉强。

　　他看着慕思仰起脸笑盈盈望他的模样，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那丫头太聪明，眼睛太亮，像一团火，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扑。他本该将她推开，毕竟他心里的位置，早就被另一个人占满了。占了很多年。

　　傅澧垂眸，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酒。酒液入喉辛辣，他却尝不出味道。他的思绪飘回七年前。

　　那年他十二岁，随父亲去江南公干。江家与傅家是世交，父亲带他去江家拜访。他记得那日下着细雨，江家庭院里芭蕉叶被雨打得噼啪响，他独自在回廊下躲雨，忽然听见琴声。

　　那琴声清泠泠的，像雨滴落在玉盘上，又像山间溪流淌过青石。他循声而去，在一间水榭里看见了江知念。

　　她那年不过十岁，穿一件青碧色小袄，坐在琴案前，指尖拨弄琴弦。窗外的雨丝映着她的侧脸，眉眼还没长开，却已有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模样。她弹得极专注，丝毫没察觉有人在看。

　　傅澧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江知念抬起头来，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眼睛：“你是傅家哥哥？”

　　她叫他“傅家哥哥”时，语气里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生疏的客套，只是自然而然的，仿佛他们本就该认识。

　　从那以后，傅澧每年都盼着去江南。他教她下棋，她给他弹琴。她聪慧过人，棋艺进步飞快，后来竟能与他不相上下。有一回他输了半子，她笑着把棋盒递过来：“傅家哥哥，你让我一子，我替你续茶。”那时他十六岁，看着她低头倒茶时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心跳得厉害，从此再没能忘记。

　　他以为江家也有这个意思。两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他和江知念的婚事，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去年他托母亲去江家探口风，江夫人的回应却含糊其辞，只说“知念还小，不急”。

　　傅澧起初没多想。直到三个月前，他偶然在父亲书房外听到父亲与幕僚的对话，才知道江家早就有了打算——他们要把江知念送进东宫，给太子做侧妃。

　　“江家那位姑娘，模样好，才情高，又是安国公的外孙女。太子妃身子不好，东宫迟早要进人。江家这是想抢占先机。”

　　“可傅公子与江姑娘……”

　　“傅家虽好，到底比不过皇家。江家这是要把女儿往高处送。”

　　傅澧站在书房外，手里的书卷差点握不住。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半年他去江家，江知念总避而不见，只托丫鬟送茶送点心，人却不露面。她是在避嫌，在与他划清界限。

　　他花了一个月才把这件事咽下去，面上不露半分，照常读书、讲学、替父亲打理庶务。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娶谁都是娶，既然娶不到想娶的人，便娶一个对傅家有用的便是。

　　可偏偏这时候，慕思闯了进来。

　　她跟江知念截然不同。江知念是月，清冷皎洁，叫人只敢远观。慕思是火，热烈明艳，不管不顾地往人身上扑。她那些小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那方帕子、那盏茶、那块“遗失”的玉佩，哪一样不是她精心算计的。

　　可傅澧不得不承认，他并不讨厌。甚至，每次看见她绞尽脑汁制造“偶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看我多聪明”，他就想笑。

　　方才在梅树下，他其实站了很久。他看见慕思与六王爷说话，看见六王爷临走时偏头看她那一眼。六王爷向来风流，对女子这般态度，分明是有了几分兴趣。傅澧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比得知江知念要进东宫时更甚。

　　他走出来，嘴上说着“六王爷不是你能攀附的”，心里想的却是——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六王爷。

　　慕思问他是不是吃味了，他差点没绷住。别过脸去时，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回到席上，江知念正替老太太斟茶。她今日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只在老太太问话时答上几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傅澧看着她，心里那点少年时的悸动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怅然。他清楚地知道，江知念心里没有他。或者说，她的心里装的是江家的前程，而非儿女私情。她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江家最有利。

　　席间太子忽然开口：“傅澧，本王听说你最近在整理江南水利的卷宗？”

　　傅澧敛神，拱手答道：“回殿下，是。江南河道年久失修，学生近来翻阅旧档，想理一份条陈出来。”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江知念，唇角微弯：“江学士前几日也给本王送了一份江南水利的折子，写得极好。你们两家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江知念垂眸，脸上浮起浅淡的红晕，声音轻而稳：“臣女不过替父亲誊抄罢了，不敢居功。”

　　太子看着她，笑意深了几分：“江学士有心了。”

　　傅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江知念低眉顺眼的侧脸，看着她恰到好处的羞赧，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在水榭里弹琴、输了棋会笑着耍赖的小丫头，好像已经不在了。

　　而他心里那点坚持了七年的念想，在这一刻忽然淡了几分。

　　傅澧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偏厅方向。慕思正坐在那边，隔着好几张桌子，他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但能隐约看见那道绯红色的身影。

　　她今日穿的裙子，是他挑的那匹料子裁的。裙摆上的牡丹绣得那样张扬，跟她的人一样，不管不顾地盛开着。

　　傅澧收回目光，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江知念是月，可他终究是要活在日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