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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 宴席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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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宾客尽数沉浸在喧闹的祝酒声里。
后台休息室被隔绝出一方安静,厚重的门一关,外面的锣鼓喧嚣瞬间停止,偶尔有淡淡的模糊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听不得真切。
林知叙先进的房间。
她抬手摘掉耳侧精致的小珍珠耳饰。
指尖动作很慢,一枚一枚,轻拿轻放。
金属微凉的触感蹭过耳廓,稍稍压下她一路紧绷的神经。
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坐,只是侧身依靠着桌沿。
背脊依旧挺直,却不再是人前那副刻意撑开的得体端正,肩线微微松垮,泄出一丝的疲惫。
室内空调温度偏高,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鬓边碎发黏在皮肤之上。
她没有抬手整理,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呼吸清浅,极有规律,像在强迫自己平复胸腔里乱撞的潮汐。
几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布料拖地的细碎声响传来,熟悉的气息先一步漫进来。
苏清鸢避开人群,独自退了进来。
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锁住了外界的喧嚣,也锁住了两人最后一次无人窥探的独处。
苏清鸢站在门口,没有动。
刚才台上强撑出来的端庄尽数卸去,整个人脱去了全部力气,背脊微微佝偻,白纱垂落,将她衬得单薄又脆弱。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淡淡的阴影里。
目光穿过昏暗,直直落在林知叙身上。
这一次没有躲避,眼睛里是毫不避讳的思念。
这是时隔一年,她再见到林知叙,唯一一次敢直白地直视对方的眼神。
林知叙闻声抬眼。
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微微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清鸢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底红红,水汽蓄满,却死死悬在眼尾,不肯坠落。
她的指尖握着裙摆蕾丝,指腹反复搓揉着上面细密的花纹,力道很重,蕾丝被捏出褶皱,又松开,再捏紧。
无措,煎熬,无处安放的愧疚。
她一步步慢慢走近,步子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距离从三米,缩到一米,近到林知叙能看清她婚纱头纱上那漂亮的碎钻,看清她泛红的眼尾,看清她紧抿的唇瓣,和那强忍出来的颤抖弧度。
走到林知叙跟前,她停下脚步。
不敢再往前半步。
再近,就是逾矩。
再近,就会忍不住拥抱。
林知叙依旧依靠着桌沿,身体微微后仰,不动,不退,不迎。
她的眼神依旧干净平和,神色淡然,未有动容。
只是隐藏在昏暗下,那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深处层层叠叠的暗潮在无声翻涌。
苏清鸢微微仰头看着她。
良久,她抬起手。
手臂抬得极慢,指尖微微发颤,悬在半空,距离林知叙的脸颊只剩一寸。
她想碰。
想摸一摸她眼底的凉,想抚平她紧绷的眉眼,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蹭一蹭她的指尖。
可指尖悬停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
一寸距离,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指尖轻轻颤抖,指节泛白,最后无力垂下。
她喉间反复滚动,鼻尖发红,视线死死锁着林知叙的眼睛,像是想把这最后片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林知叙看懂了。
看到了她的女孩毫不遮掩的愧疚和舍不得。
她缓缓动了。
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手,伸出食指,极轻地,极缓地,拂过苏清鸢被头纱压乱的鬢角碎发。
动作温柔到极致。
轻得像风,像幻影,像一场不敢惊醒的梦。
指尖堪堪擦过她的发丝,没有触碰到皮肤。
仅仅一瞬,立刻收回。
恪守分寸极了。
就是这极其轻微的一个触碰,让苏清鸢强撑的克制再以维持不住。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砸落,砸在洁白的婚纱裙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嵌进唇肉,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克制到极致后是难以再撑出来的崩溃。
人前端庄的新娘,在无人的房间里,为她溃不成军。
林知叙依旧是静静看着,眼里依旧是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五指一点点收紧,一点点蜷缩,指甲掐进掌心,隐忍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压住她快要溢出的哽咽。
苏清鸢微微低头,任泪水砸落,视线模糊。
她往前极小半步,轻轻贴近林知叙身前,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最后还是硬生生停住。
她侧过头,耳朵轻轻朝向林知叙的胸口。
想听一听,她是不是也在痛。
想听一听,她是不是也舍不得。
林知叙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有一瞬僵硬。胸膛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背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接纳,只是静静立着,任由她隔着空气,隔着一寸距离,贪恋最后一丝温存。
几分钟后。
苏清鸢缓缓退开。
她抬起通红的眼,再次望向林知叙,柔和的目光里满是破碎。
她轻轻摇了摇头,幅度极小,无人能懂,只有她们彼此心知——
对不起。
我没办法。
对不起。
我辜负了你。
林知叙看着她。
良久,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眼底暗藏的那层薄薄的灰白,更深了一点。
她抬手,握住苏清鸢手腕的袖口处。
只是捏着布料,依旧没有触碰到肌肤。
指尖轻轻一扶,将她微微凌乱的站姿扶正。
动作极为温柔,又带着疏离。
做完最后一次,属于她的隐秘的守护。
随后,她缓缓松开手。
任由苏清鸢的手臂落下。
苏清鸢看着她收回的手,眼泪落得更凶。
门外传来侍者轻声的敲门提醒,宴席即将进行下一轮环节。
苏清鸢闭眼,再睁眼时,已经强行压下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情绪。
通红的眼底慢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与遗憾。
她深深看了林知叙一眼。
转身,抬手擦去泪痕,拢好头纱。
一步步,重新走回喧嚣的祝福里。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再次陷入空旷的死寂。
林知叙依旧保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垂落眼眸。
一直紧绷的肩线,慢慢塌了下来。
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微微弯腰,抬手捂住口鼻,背脊无声颤抖。
没有哭声,甚至是没有眼泪。
只是整个人,一寸寸,悄无声息地,溃不成军。
痛,极致的痛苦压得她几欲呕吐。
喉间,似乎能感受到一缕腥甜。
悲伤者痛及全身,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