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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场 休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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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冷气缓缓漫过四肢。
林知叙在原地蹲了很久。
刚才苏清鸢站过的那一小块地面,仿佛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息,可房间里只剩下密闭的寂静,连眼泪滴落的痕迹,都留在那一身洁白的婚纱之上,与她无关。
她慢慢直起弯下的背脊,手掌从口鼻处挪开。指腹沾了一点潮湿,不是眼泪,只是刚才压抑呼吸闷出来的水汽。
眼底那层翻涌的酸涩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淡漠的平静。
她抬手,开始整理身上的伴娘裙。
顺着腰侧的缎面,一点点抚平刚才靠在桌沿上压出来的浅浅褶皱,指尖划过裙摆细碎的闪片,冰凉的触感一遍遍提醒她,这场盛宴还没有落幕。
外面的欢笑声,碰杯声隔着门板源源不断渗进来,热闹得近乎刺耳。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对着墙壁一遍遍调整面部神态,唇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又是那个端正优雅的伴娘。
她今天的身份,是新娘的伴娘。
片刻后,她拉开房门。
喧嚣扑面而来。宴会厅灯火璀璨,水晶灯流光转动,满座宾客推杯换盏,笑脸盈盈。到处都是红色喜字,鲜花簇拥,处处都是属于新婚的喜气。
林知叙抬步走回人群。
一路上不停有相熟的亲戚友人朝她点头示意。
“知叙,今天辛苦你了。”
“新娘子今天太美了,你这个伴娘也格外好看。”
她一一颔首回应,浅浅微笑,姿态和礼仪拿捏得恰到好处。
双手交叠在腹前,温和有礼的时不时应和着主动上前攀谈的人群,完全看不出刚刚在休息室里濒临崩溃的痕迹。
视线下意识越过人群,落向主桌。
苏清鸢坐在主位,身旁坐着新郎。
她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情绪,泪痕尽数擦去,妆容完好,正微微侧身,听长辈说着祝福的话语,时不时浅浅点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是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依旧不安地轻轻蜷缩着。
隔着错落往来的宾客,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的再次相撞。
只是这一次,苏清鸢只是飞快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纵是隔了一段距离,林知叙依旧能看到她微颤的瞳孔,煽动的睫毛,像是被烫到一般,转头应付起身边长辈的问话,再也不敢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那匆匆一瞥里藏着太多愧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知叙的心里。
林知叙朝着那个方向静静望了一瞬,随后收回目光。
罢了。
敬酒环节开始。
伴娘的职责,要跟在新娘身侧,帮忙递酒杯,收红包。
林知叙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托盘托在掌心,手臂抬得平稳,银色的酒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桌一桌绕行。
耳边全是恭贺百年好合的祝词。
新郎举杯应答,满脸喜色。
苏清鸢端着酒杯,指尖握住杯壁,指节泛白。喝酒的时候,脖颈微微后仰,喉咙滚动,每一杯都喝得极为克制。
偶尔侧身,肩膀几乎要碰到林知叙的胳膊。
每一次距离拉近,苏清鸢的身体都会极其细微地向内躲闪半寸。
不是厌恶。
是害怕。
害怕肌肤相触,积攒许久的情绪会失控。
林知叙感知得到这细微的避让。
她不动声色,往外错开半步,主动拉开那一点危险的距离。
托盘依旧稳稳,目光平时前方,温和地和每一主动攀谈的长辈互相交流。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次多余的对视,没有一句私下的低语。
她们是配合默契的挚友,恪守着世俗划定的界限。
一圈敬酒走完,宴席渐渐走向尾声。
宾客陆陆续续起身告辞,三三两两谈笑离去。
林知叙的任务,到此,差不多快要结束。
她不必再守在这里。
不必再看她的女孩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不必一遍又一遍亲历这场属于别人的人生喜事。
她没有上前道别。
她知道,那句新婚快乐她说不出口,她也听不得。
别人可以说的话,若是从她口中说出,四目相对,她的女孩所受的委屈会成为两人理智的崩溃线。
于是她借着人群的掩护,慢慢往后退。
一步,又一步。
从喧闹的酒席中央,退到宴会厅的边角,再退到走廊的阴影之下。
米白色的伴娘裙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身上细碎的亮片失去聚光灯的照耀,慢慢暗淡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大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主位那对新人身上。
林知叙停下脚步,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大厅。
隔着敞开的宴会厅大门,遥遥望见主桌之上,苏清鸢端坐其间。
恰好这个时候,苏清鸢似有所感,蓦然转头,望向走廊的方向。
隔着流动的人影,隔着数十米的距离。
是今天最后一次相望。
双方都没有言语,双方都没有动作。
遥遥相望,在婚礼上重逢,在婚礼上离别。
苏清鸢坐在繁华与祝福之中,眼底翻涌着无力的挽留,却被身份,家庭,世俗牢牢困住,连起身朝她走一步,都做不到。
林知叙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唇角依旧挂着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低下眼帘,极轻地朝那个方向,做了一个口型。
唇瓣开合。
【祝你安好。】
说完,她转过身体。
不再回头。
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悠悠回荡。
她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酒店大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和城市里的烟火气,撩动着伴娘裙的裙摆。
门外车水马龙,霓虹漫天。
身后是满堂喜乐,是苏清鸢顺遂的余生。
身前,是属于林知叙一个人的,漫无边际的人海。
她抬手,将头上搭配礼服的细钻发饰摘了下来,握在手心。
金属冰凉硌着掌心。
这一身极好看的伴娘裙,完成了它的使命。
用来送别她亲手养大的女孩。
路边晚风卷过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林知叙站在人行道边,垂眸看着来往穿梭的车流。
胸腔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钝钝的痛,不尖锐,却无边无际,漫遍四肢百骸。
她没有哭。
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一点点,微微发颤。
城市万千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们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