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空屋 林知叙 ...
-
林知叙第一次感受到寂静是那么的可怕。
屋子里还残留着苏清鸢身上淡淡的白茶香,浮在空气之中,浅浅淡淡一层,风一吹即散。
林知叙维持站在落地窗边的姿势,目光落在楼下车流往来的街道,眼神空洞。刚才那辆载着苏清鸢离开的轿车,早已消失不见。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仿佛刚才那场别离,仅仅只是这间屋子内部一场虚妄的梦。
客厅地板上,落下一根黑色的细发绳,是苏清鸢刚才挣扎时掉下来的。
林知叙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处角落。
双人沙发上,两个靠枕并排摆放着;茶几上还放着两只玻璃杯,一只属于她,一只属于苏清鸢。
处处都是,她俩的痕迹。
一物一件,全是甜腻的过往。
她缓步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根发绳,握在手心里。
塑料的绳身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磨得微微起毛,是用了很久的旧物。指尖捏着细小的绳圈,仿佛还有温热残留在上边,可主人已经远走。
她没有丢掉,就那样静静站着,想了好久。
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最深处的抽屉,将发绳轻轻放进去。抽屉里面,还躺着跨年夜市买下的那枚银吊坠,她故意没有装进箱子,留下来的物件。
一件件承载着忘不了的念想,全部锁进幽暗的底层。
锁扣落下。
像是亲手封存一整段滚烫的过往。
做完这一切,林知叙回到卧室。
衣柜半边空空荡荡,原本满满当当属于苏清鸢的位置,只剩下衣架孤零零挂在杆上,小小的储存空间显得好宽敞。
床铺凌乱,被褥还留着两个人睡过的褶皱,枕头上,一侧还残留淡淡的发丝香气。
她站在床沿,低头看着空出来的半边床位。
曾经无数个夜晚,苏清鸢就蜷在这里,会蹭过来埋进她颈窝,呼吸轻轻扫过皮肤,絮絮叨叨说着每日发生的快乐和烦恼,畅想满是憧憬的未来。
那些画面仿若昨日,伸手,却又什么都触碰不到。
心口钝痛,一波接着一波漫上来。
不是让人嚎啕大哭的剧痛,是沉闷绵长,一点点向内啃噬的酸楚。
她缓缓坐在床沿,脊背微微佝偻,双手撑在膝盖,将脸埋进掌心。
到此刻,终于允许自己流露一点崩溃。
没有哭声,肩膀只是极轻微地颤抖。
偌大的房子,没有第二个人,不必再维持自己的懂事,不必克制情绪,可她连痛哭都是安安静静,发不出一丁点儿声响。
不知坐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苏清鸢。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带着慌乱无助。
【我到家了。】
【我妈没把我的手机没收,只是看得很紧。】
【知叙,我好想你。】
【刚刚在车上,我一直在回头看。】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们能不能偷偷联系。】
文字一行一行,满是不甘和不舍。
林知叙垂眸凝视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
无数句话盘旋在心底。
我也想你。
可偷偷联系,又能改变什么。
继续隔着两个世界偷偷聊天,继续在暗处相爱,见不得光,看不到未来。
往后她会被安排不断的和别人相亲,被家庭一步步裹挟,慢慢走向既定的婚姻。而自己,做一个暗处的念想,日复一日消耗彼此。
长痛无尽。
林知叙指尖,一点点删掉打出来的软语。
她打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
【清鸢,不要再联系我了。】
【继续纠缠,会让两个人都困在泥潭里。】
【好好听家里的话,好好过你的日子。】
发送出去。
下一秒,对方立刻打来电话。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在寂静空屋里面格外响亮。
林知叙盯着跳动的来电界面,来电备注,是她叫了许多年的名字。
响了一遍,两遍,三遍。
铃声不断,一如苏清鸢执拗。
林知叙没有接。
指尖点下拉黑。
通话界面掐断。
紧跟着,微信一并拉黑。
做完这两步,手机归于死寂。
林知叙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切断联系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一块,疼得她微微俯身。
她知道,这会让苏清鸢痛不欲生。
可短暂的藕断丝连,不过是往后更深的折磨。长痛不如短痛,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对两个人最后的仁慈。
另一边,苏家。
苏清鸢握着手机,眼睁睁看着通话被挂断,消息发送之后弹出红色感叹号。
红色的感叹号刺得她眼睛生疼。
拉黑了。
林知叙把她拉黑了。
刚才一路上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蜷缩在自己卧室房门背后,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汹涌决堤,无声地崩溃大哭。
她想去找她,想冲回那个小公寓。
可客厅外面,母亲就在客厅坐着,房门之外,是逃不开的家,逃不开的束缚。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靠着冰冷门板,任由绝望把自己淹没。
往后的日子,昼夜两分。
林知叙依旧照常上班,吃饭,处理生活里的琐琐事事。
公寓里面,她慢慢清理掉苏清鸢余下的零碎物件。该收纳的收纳,该丢弃的丢弃。阳台上遗留的那件外套,她洗干净,折叠整齐,同样放进那个抽屉深处。
生活表面上看着和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回家推开门,迎接她的,只剩一片死寂。
餐桌上再也不会摆两副碗筷;夜里回家,不会再有一盏灯为她留着;不会有人凑过来,叽叽喳喳分享一天发生的琐事;夜里躺下,床的半边,空空荡荡。
无数个深夜,夜半梦醒,她会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探过去。
触手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被褥。
才猛然惊醒。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而苏清鸢那边,日子一日日往前推进。
苏母不再给她喘息的空隙,相亲,饭局,长辈见面,一桩桩接踵而至。
她抗争过,哭闹过,绝食过。
每一次激烈反抗之后,换来的是母亲落泪叹息,她的母亲不会歇斯底里的谩骂,只会一遍又一遍用亲情的道德枷锁束缚她。
每一次反抗,都耗尽她一分勇气。
没有林知叙在身边作为支撑,她一个人的抵抗,单薄又无力。
联系不上,见不到,没有退路。
时间一点点磨掉她全部棱角。
反抗的频次,慢慢变少。
从激烈抗拒,变成沉默应付。
再到后来,麻木接受。
季节轮转,夏去秋来。
一晃,一年光阴匆匆淌过。
请柬,送到了林知叙手上。
烫金的红色请柬,静静躺在信箱之中。
属于,苏清鸢的婚礼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