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风声萧萧

6、第六夜。

　　第六夜。

　　今夜，无风也无月。
　　窄廊上空荡荡的，既没有酒，也没有喝酒的人。
　　晴明去了皇宫，解决丽景殿女御的事情，我独自栖在梁上，无聊地看着荒野一般的庭院，心中莫明的想：“我是不是也中了那种叫做寂寞的咒？”
　　我以前是从来都不懂得寂寞的，或者说，从来都不懂得，那种在心底空空的感觉，叫做寂寞。我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辰光中，任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我身边滑走，既不欢喜生，也不恐惧死，只是偶尔会想，当有一天，生命将要结束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让我不肯放手的．
　　一只小虫从我面前飞过，薄如蝉翼的翅膀嗡嗡地振着，穿梭在胡枝子青翠的叶从中，慢慢隐没。我望着它，轻轻叹了口气，从前故国温润的春风里，我曾经比它绚烂千百倍的活过，霓裳羽衣曾拂过无数片的花海，可是如今……我费力的牵动了一下翅膀，自嘲地想，大约连一只蚂蚁也要爬的比我快些吧。
　　我的灵力已经快要消散殆尽，大概明天，就是我还能看这尘世的最后一晚了。
　　我并不感到悲哀，只是下意识的又望了望窄廊，依然还是空空的，偶尔，还有几瓣残余的樱花执拗的一片一片飘落过来，渐渐铺满一地。
　　很是似曾相识的画面。我怔怔地望着它，出了神，恍然间仿佛又闻到了那数百年前的幽幽梅香……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刚刚能幻化出人形，心底满都是对人世的新奇与向往，也不管还是冬天，也不管天上还飘着雪，只管肆意地在天地之间飞舞。
　　我一直飞了整整一天，直到日薄黄昏时才发现，在一脉小山下有一座小小的茅屋，屋前如雪海一般种满了梅花，盛到了极致，一瓣一瓣的，像雪一样悠然而落，铺满了整条石径。
　　我好奇地向那茅屋走了过去。
　　茅屋的窗子是开着的，窗下有一个很年轻的人在读着一卷书，声音淡泊宁静，有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我不由自主的停在了那里，直听了很久很久，这才离去。
　　以后，我便常常去听那声音，渐渐成了习惯，沉溺其中。
　　那一天，我又惯常地来到了窗下，可是刚刚站定没多久，那声音便骤得停了下来。
　　我讶然抬头，满衣襟的梅花纷纷落下。
　　那年轻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向我微微颔首。
　　“你是谁？”他温言道。
　　我愕然望着他。
　　“你不是世人，那么，你是什么？”他清亮的眼睛望着我，带着一种慈悲的怜悯。
　　“我？”我微垂了眼帘，轻声道：“是一只蝴蝶。”
　　　　“可是庄周曾梦的那一只？”他微微一笑。
　　我望着他。
　　他慢慢合上书卷，轻声念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第二日，我再去那茅屋，屋中已失了他的踪影，我呆呆地望着空空的窗子，只觉得心中也一样空空的。
　　后来，我又飞去了很多的地方，看过无数的落梅，也看过无数的在窗前读书的书生，可是，我却再也没有听过那样宁静淡泊的声音。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我都已不再抱有希望时，我却突然地又听到了那悠远的声音，在静夜里轻轻的吟颂。
　　我寻着那声音而去，一直飞到一座静僻的古庙中，才终于又看见了他。端坐在空空的禅房中，捧着一卷经书，悠悠念颂。
　　我在他的窗前幻化出人形，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微微的惊诧，然后，现出一抹慈悲的笑容：“庄周可曾醒来？”
　　我无语，只是静静地看他，看着他灰色的缁衣和那双超然的，俯看苍生的明澈眼晴。
　　我想，我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
　　我只是静静的，又回复为一只蝴蝶，栖在窗棂之上。
　　他注视我良久，然后，颂经声又再响起。

　　经声伴着晨钟暮鼓又响了很多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抛开了所有经卷，凝视着那窗棂，又微笑着念起了这几十年来都未曾再念过的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然后，他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第二天，寺里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当他的法体在熊熊烈火中闪现时，我的眼前，却又看见了那空空茅屋，和那如雪一样铺满了石径的梅花。
　　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离开了古寺，又飞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可是我却觉得，还不够多，还不够远，那五色迷离的新鲜人世还不够冲淡古寺那幽远的檀香烟雾。
　　我从深山一直飞到了海边，看见有几只船正扬着帆准备出海，便毫不迟疑地栖了上去。我不知道那是空海和尚的船，也不知道这船会走得比我想象的更远更远，我只是望着天上仓狗白云变幻，想着他圆寂前的那几句偈语。
　　船停的时候，我到了倭国。我望着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海面，知道，我再也回不去长安了。

　　耳畔忽然传来木门转动的吱呀声，我蓦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依然在晴明那荒野一般的庭院里。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淡青的光辉带着水一般的凉意，溶溶地浸入了每一个角落。
　　窄廊上依旧空空的，只有那樱花的花瓣仿佛积得更厚了一些。
　　我看着那执拗飘来的花瓣，一点一点，顺着它们来时的方向将目光延伸出去，然后蓦的，停了下来――
　　溶溶月光下，有人正站在树下静静地凝望着，一转身，抖落满身樱花。
　　庄周早已醒来，蝴蝶亦不需再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