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风声萧萧

7、第七夜。

　　第七夜。

　　今夜，大概就是我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夜了吧。
　　我静静地伏在梁间，甚至可以感觉到生命一丝一丝的抽离，渐渐变得稀薄。
　　远处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风吹散了，又像是山谷里的回声，缥缥缈缈的，捕捉不清。
　　我只得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看那已经十分熟悉的窄廊。
　　今夜，晴明在窄廊上，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独自饮酒。
　　酒是青碧色的，盛在莹润的白玉杯中，随着月光的明暗，时而淡如烟雾，时而又深如翡翠，散发着一股带着凉意的香气。
　　可是晴明却并不喝酒，他只是靠在窄廊的廊柱上，盯着那杯酒，若有所思。
　　他像是很寂寞的样子呢。
　　让人忽然想起，他曾经那样漫不经心却又着意的说：“我的母亲好像是狐狸……”
　　一定很无奈吧，就像我曾经说：“我是一只蝴蝶”一样，有种淡淡的伤感，在这偌大的天地间独自一人的廖落。
　　他是的的确确的，并不属于这个尘世。他只是一个置身于红尘之外的旁观者，用一种淡然的眼光旁观着一切悲喜，一切丑恶，偶尔也伸出手去轻轻触碰它们，但却永远无法真正的融入。他那带着嘲讽与怜悯的目光中，夹着微微的落寞。
　　还要这样寂寞的活多久呢？我在心底暗暗的叹息。当今夜，我烟消云散之后，还有没有谁会像我一样，也在这浓暗的阴影中，静静地守望这孤独的身影？
　　我忽然的，有一点点留恋了。
　　一声耳语般的咒语在静夜里悄然响起。
　　我微微吃了一惊，收起飘浮的思绪，凝神看去。
　　晴明伸出了他修长的手指，一只手的指尖轻轻靠在唇边，另一只手则指向那白玉的酒杯。
　　他在做什么？我睁大了眼晴。
　　晴明却像是感觉到了一般，微微扬起了眼角，向上瞟来，唇边牵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有什么事要发生，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在心中急速地转着念头。
　　晴明的咒语绵绵不断的念颂着，飘浮在这幽静的夜中，有种空灵的虚无。
　　我盯着他，眼看着那白玉的酒杯中慢慢升起一股青色的烟雾，袅袅向上而来，慢慢将我笼在其中。
　　这是什么？
　　带着微凉的香气，象和风一样拂过心头，有一种从来未有过的宁静与安然。
　　是在帮我超度吗？我模糊地想着，但却很快地明白，不是这样。
　　那股淡青的烟雾，象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竟然将我如流水一般逝去的生命，一点一滴的，轻柔地挽住了，就象是阻止一只酒杯中那最后的几滴酒液倾洒出去。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晴明，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阴阳师却淡淡的微笑着，修长的手指缠绕着那青色的烟雾：“你有想留恋的东西了，我感觉到了，所以，咒语才会有效。”
　　我讶然。
　　“会改变主意吗？还来得及。只要想离去，咒语便会失效。”阴阳师静静地说。
　　我望着他，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
　　我有想留恋的东西了，是吗？
　　我可以继续留在这人世了，是吗？
　　可是，我为什么要留下，为了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划过心头，可是，我却不想去弄清楚它们。
　　这个人世太复杂，我不懂。
　　“决定了吗？”晴明抬起头来望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肯定他在看着我，他淡茶色的眼晴明澈、深遂，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在下面埋藏了无数的风云聚散。
　　他静静地望着我，等我决定，而我则静静地盯着他波涛暗涌的眼底，直过了很久很久，才下定了决心。
　　那一缕青烟从晴明的指间倏得滑脱，化做一团温润的光茫，将我包裹其中，在一片泌凉的香气中，我只觉那从前逝去的生命像洪水一般汹涌的奔了回来，我像是一片没有依托的枯叶，在惊涛骇浪中翻滚起伏，不知将被冲向何处。
　　可是，我不后悔，晴明眼底那深深的寂寞像针一样刺痛了我，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愿去明白的事情。
　　我还没有真正的活过，那么，就让我从头再活一次。
　　我们都是如此寂寞的人，那么，就让我在你不曾注意的角落，默默地守望着你。
　　所有的风浪都终于慢慢平静，那片温润的光茫的散去后，我再一次看见了自己，振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在月光的映照下，流动着霞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梁上轻盈的飞下，落在了晴明虚托的掌心。
　　他慢慢地将手掌移到眼前，凝视着，然后，绽出一抹温暖的笑容：“蜜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