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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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昨夜下了很大一场雨，树上的樱花被打得七零八落，几剩下疏疏的几朵还挂在枝上，在缺月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冷清。
窄廊上，坐着两个人，寂然无声的望着月亮，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
“晴明啊，今晚还有别的客人吗？”穿着圆领公卿便服的博雅终于开口问道。
“唔。”晴明望了望远处的那只酒杯，漫不经心地道：“或许有吧。”
“或许有吧？”博雅放下了酒杯，“这是什么意思，那么，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呢？”
晴明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自顾低声道：“要你留在这里，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唔，也许应该要叫式神去告诉你，今天不要来喝酒才是。”
“晴明，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博雅睁大了眼晴。
晴明却抬起了头，微微一笑：“看来，客人已经来了。”
“客人已经来了？在哪里？”博雅转过头，睁大了眼晴在庭院里搜索着。
只听一片草从的悉窣声，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窄袖便服的老人出现在了庭院中。老人有一头花白的乱发，胡须又长又白，脸上满是皱纹，但是一双眼晴，却闪烁着妖邪的亮光。
“晴明，看来你猜到我会来嘛。”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
“昨天那位夫人没有在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帮助，我就想，她也许会去找您也说不定，所以，今天就在这里试着等等看了。怎么样，道满大人，博雅大人带了酒来，要不要过来一起喝一杯？”
“噢。”芦屋道满答了一声，便走上窄廊，一起坐了下来。
“真是好酒啊。”道满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眯着眼晴道。
“您答应了那位夫人的请求吗？”晴明问道。
“那还用说？”道满扬扬眉毛，“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错过呢？”
“可是，”晴明静静地说，“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如果失败的话，包括那位夫人在内，都会有危险的。”
“那又怎么样？”道满咧嘴笑了起来，“吾人只是想在临死之前，让无聊的人生过得好玩一点，至于那个女人她们会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是她来找我的，不是吗？所以，晴明，你不要管这闲事，就当不知道一样，看一场热闹吧。”
“唔，道满大人，您觉得，那樱花开得怎么样？”晴明忽然像是转了话题。
道满看了一眼樱花，转回头道：“快落完了，真可惜啊。”
“是很可惜，可是，您会不会将紫藤的花移到樱花的树枝上去呢？”
“晴明，你真会讲笑话。”道满笑了，“那么，怎么样，你是打算保护紫藤喽？”
“不是，我只是想让它们都遵循自然的规律而已。”
“呵呵，晴明，随你的便了。”道满露出黄牙，“如果你真得能阻止我的话。”
“那么，我就试试了？”
“随你便吧。反正我并不在乎结果。”道满说着站了起来，“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道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博雅这才满脸困惑的道：“晴明啊，你们刚才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晴明微笑着端起了酒杯：“大约是斗法的意思吧。”
“什么？”博雅的眼晴吃惊的瞪了起来，“你要跟芦屋道满斗法吗？为什么？”
晴明慢慢饮尽了杯中的酒，低头自语道：“是要博雅呆在这里的好，还是回去的好呢？也许会很危险呢。”
“晴明，”博雅坚起了剑，半跪在地上道：“我可不怕什么危险，也绝对不会回去，可是，你一定要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晴明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道：“好吧，反正你现在走的话，也许会碰见道满大人布下的结界，那样反而更麻烦了。趁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就告诉你吧。”
……
“转移人的生命，好可怕的法术！”博雅惊叫起来。
“的确是很可怕也很艰深的法术。”晴明点点头。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位夫人一定会去找芦屋道满呢？”
“芦屋道满就像是寄生在人心中的恶鬼，只要你有贪念，他就一定会出现，带给你更糟的结果。而且，像转移生命这样的法术，能够使玫闹挥形遥?Ｏ艽笕烁??莸缆??腋?Ｏ艽笕硕疾换岽鹩δ俏环蛉说那肭螅??裕??芄徽业模?椭挥新?莸缆?恕！?
“噢，”博雅点了点头，跟着道：“那么，芦屋道满已经施法了吗？”
“是的，已经施了一部分。今天下午，就在你来之前，内大臣大人来找过我。”
“内大臣大人？”
“嗯，就是那位夫人的丈夫。他对我说，他的两个儿子突然一起失去了意识，其中大一点的儿子听说前阵子就患了病，可是小儿子却一直健康无事，但是，从昨天夜里起，两个儿子突然一起失去了意识，并且全身都变得冰凉，如果不是察觉还有微微的呼吸的话，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宅子里的人都说是被鬼怪缠住了，所以他希望我能去看一看。”
“那么，你会去吧。”
“嗯。”
“什么时候去呢？”
晴明望一眼月亮，淡淡道：“现在。”
“现在？”博雅握紧了剑，站了起来，“晴明，我陪你一起去。鬼怪虽然是你份内的事，可是万一路上碰上强盗什么的，就要看我的了。”
“呵呵，”晴明笑了起来，“博雅真是好汉子啊。不过，我们不是要沿着大路去，而是要用另外的方法。”
“另外的方法？”
晴明点点头，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低声喃喃念起了咒。
已经是深夜了，月光泛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将庭院照耀的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青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晴明的手指停驻在空中，空气忽然就沿着他的指尖颤动了起来，就像是在湖心投入了一颗石子，一圈圈泛起了水纹。
“晴－明，这是什么？”博雅吃惊的张开了口。
晴明却没有回答，只顾低声呢喃着，声音有如梵音，带着令人宁定的气息。
那一圈圈的水波不断的扩大再扩大，渐渐汹涌成波涛，翻腾滚动着，像是要在这空间中撕开一个裂口，通向另一个天地。
博雅面色苍白的望着眼前，手指紧紧的握住剑柄，指节惨白。他张了张口，几乎忍不住就要叫喊出声时，晴明念咒的声音突然停止了，面前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像是所有的风浪都平息了下来，面前凝结成一张平静的水幕，水幕的对面，是一所宅子，宅中睡着两个面色苍白的孩子，孩子的两侧各坐着一个人，一个是面带忧虑的内大臣，另一个是苍白的夜夫人，眼中闪烁着凛然的笑意。宅子的背面的阴暗处，则站着芦屋道满，一边在地上踏着步子，一边低声念着什么。
“晴明……”
“这是结界，”晴明解释道，“芦屋道满将两个孩子的头发烧成灰撒在宅子的周围，这样就形成了一道结界，使两个孩子暂时脱离了泰山府君的掌控，然后，他再念咒，就有可能转移两个孩子的生命。”
“有可能？那么就是说，也有可能失败喽？”
“是的，咒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并不是单方面的，只有被施咒的一方有了惊惧，悲伤，贪求，欢喜，愤怒等等欲念的时候，它才最有效，否则的话，它其实也是很脆弱的。”
“也就是说，很多恶毒的咒对那些得道的高僧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效力，就是这个原因吧？”
“差不多吧。好了博雅，我不能跟你再说了，芦屋道满准备转移两个孩子的生命了，我要去阻止他。你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好吗？”
“等等晴明，”博雅抢着道：“如果失败了，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会死？”
晴明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也许会吧。”
水幕对面渐渐开始有了异变，一股淡淡的，柔和莹润的光芒渐渐自两个孩子的头顶升了起来，像烟一般，袅袅飘浮。内大臣像是被这情景吓坏了，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手指徒然的指着空中，嘴唇颤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夜夫人也像是吓坏了，她惊叫了一声，向后退去，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脸，但是眼角却禁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几个侍女听到了夜夫人的喊声，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可是，一拉开纸门，看到屋内的情景，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用袖子掩住了口。
内大臣这才像是从惊恐中醒来，颤声道：“快，快让他们去问一下，晴明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快去请他过来！。”
几个侍女答应着退了出去。两个孩子的头顶依然不断的升起烟芒，并慢慢变粗变浓，像是两条银白色的巨蛇，在空中盘旋扭动，狰狞可怖。
博雅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然后转头望向晴明。
睛明却头也不抬的飞快地写着符咒，符咒的样子很奇怪，像是一个个的汉字，却古怪的一个也不认识。
两个孩子头顶升起的烟芒渐渐变得稀薄了，就像是巨蛇的尾巴一样轻轻摇晃着，摇晃着，终于完全挣脱了孩子的身体，整个的飘浮在了空中。然后它们试探着，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慢慢接近着，一寸一寸，慢慢靠拢。
内大臣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指向空中的手早已落下，一起惊惧地支撑着身体；夜夫人也仿佛忘记了遮掩她的样子，只是抬着头，仰望着空中，眼中闪现着期待的光芒。
两条烟芒一点一点的靠近着，夜夫人眼中的光芒也一点一点的越来越明亮，她用牙齿咬着鲜红的嘴唇，像是极力的忍住不发出声音。
两条烟芒在距离彼此不到一寸的地方，一起停住了，然后，就像两条将要决斗的蛇一样，蓦的昴起了头，向后略退一退，猛得向前俯冲过去……
晴明就在这一瞬间抬起了头，那道符咒猛的自他手中飞了出去，化做一道金芒，如箭一般穿破水幕，将那马上就要碰触到一起的烟芒冲散了开去。
所有的人都惊惧的抬起了头，盯着空中三道盘旋的光芒，然后，是夜夫人凄厉的叫喊声在夜空中弥散了开来：“不……”
宅子背后的芦屋道满也仿佛被这声音震了一下，他微微晃动了下，低声道：“果然是晴明这家伙。”
他蜷起手指，调整了一下步伐，继续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喃喃地念着咒语。
晴明也并起食指跟中指，贴近唇边，低声念颂起来。
那三道光芒在屋中盘旋飞转起来，就像是那两道银芒想方设法的要靠近一起，而那道金芒则竭尽全力的阻止它们一样。
它们飞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晴明念咒的声音也渐渐变得迅急了起来，那有如梵音般的声音急切的连绵不断的念颂着，听在耳中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却又奇异的令人安心。
那三道光芒在屋中令人目眩的追逐着，忽然，那金光蓦的爆裂开来，将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了一片金色的光芒下，然后，那两道银芒渐渐弥散开来，轻轻落回了两个孩子的身体，像两只蛋壳一般，将孩子包裹在中间。
那个大些的孩子忽然睁开了眼晴，轻轻喊道：“妈妈……”
夜夫人慌忙爬了过去，坚紧抱起了孩子道：“小君，小君，你终于醒了。”
那小君疲倦地望着妈妈，眼晴黑白分明，他轻轻道：“妈妈，我快要死了吗？”
夜夫人的眼中流出泪来，她紧紧的抱着小君道：“不会，你不会死。”
小君努力地伸出手来，触到夜夫人的泪水，轻轻叹息了一声：“妈妈，我也不想弟弟死。”
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胸膛费力的微微起伏。
那一层银芒慢慢地，融入了他的身体。
旁边，那婴儿也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夜夫人抱着孩子，深深的伏在地板上，绝望的哭泣声从重重衣间隐隐地透了出来。
一道黄色的符纸从空中瓢落了下来，内大臣拾了起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原来是晴明大人帮了忙。”
他抬起头来，四处搜索着，可是，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当目光落在哭泣的夜夫人身上时，不禁也露出了难过与愧疚的表情，他慢慢移了过去，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安慰她一下，但是，却始终也没有落下去。
那水幕轻轻晃动了一下，就像是被风吹过水面一样，起了一层涟漪，然后，一切都消失无形，就像这庭院的月光下，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博雅隔了很久很久才小心的问：“晴明，结束了吗？”
“嗯。”
“那么，芦屋道满也离开了吗？”
“嗯。”
“可是，”博雅搔搔头，转而问道：“对了，你刚刚用得是什么符咒，那样奇怪？”
“那个啊，”晴明淡淡一笑，“是密宗的真言。”
“密宗的真言！”博雅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是啊，有谁规定阴阳师就不能用密宗的真言呢？最重要的是，有效就好。”
“那倒也是。”博雅闷声道。
又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忍不住道：“那么，那个孩子呢，夜夫人的孩子呢，还活着吧？”
晴明望着博雅期待的眼神，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是的，还活着，还可以活到他应该活到的那一天。”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月下的那棵樱花树，它还可以开花直到应该开尽的最后一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