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风声萧萧

3、第三夜。

　　第三夜。

　　今夜无月。
　　厚厚的乌云将天空遮得连一丝星光也透不出来，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片浓暗而稠厚的漆黑中，令人觉得害怕，仿佛其间藏着无数的鬼魅，会随时从那触摸不到的地方突然跳出来一般。
　　我从阴暗的檐角下偷偷溜到格子窗边，望着房中那昏黄烛火下阴阳师沉静的身影，这才觉得有一丝心安――有晴明在的地方，是不必害怕鬼怪的。
　　今夜，晴明没有躺在窄廊上观赏庭院的景色，而是端正的坐在房中，他的对面，是一位神秘的客人。
　　这位客人是在太阳完全落山后来访的，只身一人，披着长长的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子一直遮到鼻子下端，只露出一张鲜润的红唇来。
　　“请问，这里是安倍晴明大人的宅邸吗？”客人站在门口，垂下头，很文雅地低声问道。
　　晴明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皱：“是，可是您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非见晴明大人不可的理由，所以，请允许我进入您的宅邸。”客人深深垂下头，黑色的斗篷在风中列列而动，有种绝决的森寒。
　　客人在临近窄廊的房间坐了下来，黑色的斗篷外，露出一袭衣角，是柔白色的绸缎，蔓延着淡绿的枝藤，优雅而美丽。
　　“唔，晴明大人。”客人低下头，将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低声道：“很冒昧这样突然的来访，可是，我实在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唔，那么，是什么呢？”晴明静静的问。
　　客人的身形抖动了一下，像是触动了什么可怕的记忆一般，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道：　　“是的，很可怕，但是却很必须的理由。”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像是汲取了什么勇气，终于镇定了下来，道：“您可以叫我夜夫人，我是一个朝庭大臣的妻子，但是为了彼此方便，恕我暂时先不能告诉您他是谁，但是，您可以知道，他在朝庭的权势绝不下于右大臣大人。”
　　“他曾经深深地爱恋过我，曾经每天都要写一首和歌系在不同的花木上送给我，他说，他对我的爱就像日月一样永恒，可是……”夜夫人白皙的手指在袍袖边蜷曲了起来，“可是，两年前，他却爱上了别的女子，从此便再也没有好好的正眼看过我，他几乎完全的忘记了我。幸而，我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只要看见他，我就觉得这生命里还有最后一点希望，可是，可是最近，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灭绝了……”
　　夜夫人的身体轻轻向前倾斜了些，手无力地撑在地上，肩头微微的颤动着，几滴水痕落在了面前的木板上，很是凄楚。
　　就像外面一滴滴溅落在窄廊上的雨水，斑斑驳驳。
　　“一个月前，我的孩子生了很重的病，我请了很多药师，也请了几位阴阳师，可是，孩子的病情却一点也没有好转，无奈之下，我只好去找孩子的父亲想办法，可是，”夜夫人声音苦涩的继续说道：“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新娶的妻子替他刚刚生了一个儿子，他高兴的发了疯，根本已经再也不将我们母子放在心上了。昨天，他替他的小儿子办祝贺的酒席，宴请了无数的贵人，可是，可是我的儿子却孤伶伶地躺在没有人关注的屋子里，再也活不过后天了，所以……”
　　夜夫人倏得抬起了头，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道：“所以，我请求您，我请求您晴明大人，请您救一救我的儿子。”
　　外面的雨像越发的大了起来，噼哩啪啦的打在屋顶上，像一阵阵的急鼓。夹着潮湿泥土气息的狂风自格子窗的缝隙里吹了进来，烛火便左右扭动了起来，昏黄的光影在夜夫人的脸上印出光怪陆离的阴影，看起来有种莫明的诡异。
　　晴明望着她，眼中有微漠的同情与无奈：“很抱歉，我想我办不到。”
　　“但是，您是安倍晴明大人啊！“夜夫人哀声道：“您怎么会办不到？”
　　晴明澄澈的目光望着夜夫人：“我可以驱走附在人身上的鬼怪，也可以解开会危害生命的符咒，但是，我没有办法挽留自然流逝的生命。并且，夜夫人，也请你不要去试图阻挡自然的规律。”
　　“自然的规律？”夜夫人仰头笑了起来，斗篷的帽子自脸上滑落了下来，现出一张美丽却苍白的面容来，眼睛里闪烁着鬼火一般的磷光。
　　“晴明大人，您不必骗我，我知道阴阳师有一种法术，可以转移生命，您懂得这种法术，对吗？”
　　像是被她这句话所震惊，天空蓦的亮起了一道闪电，如一把锋锐的刀，将黑暗劈开，在那瞬间的光亮中，仿佛有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一闪而过。
　　晴明的目光也像是随着电光闪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明澈，仿佛穿透了夜夫人的心思，一直看透到她背后蒙蒙的昏暗。
　　他看着夜夫人疯狂的双眼，平静的说：“是的，我懂得，可是，我不会使用它。”
　　“为什么？”夜夫人嘶声道：“我请求您使用它，我请求您将那个男人新生儿子的生命转移到我孩子的身上，我要看着他跟那个女人活在痛苦之中！”
　　“夜夫人。”晴明用一种异常的平静说道：“这是不可能去做的事情，生命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有权力决定用谁来代替谁。所以，请您回去吧，不要再想这件事，而我，也会当您从来没有出现过。”
　　“您真的，绝对不肯答应？”
　　“是的，绝对不会。”
　　“唔，那么，打扰了。”夜夫人重新低下头去，恢复了平静。
　　她伸手扶起滑落的帽子，慢慢退到门口，深深俯下身子：“打扰您了，晴明大人。”
　　她转身溶入了暗不见底黑夜，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绝望。
　　一阵风从门口吹进，烛火摇晃了一下，熄灭了。
　　晴明依然坐在黑暗的屋子中，只能借着外面隐约的光芒看见一点淡淡的轮廓影子，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总觉得他的身上像是在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看不见的光华，仿佛一片暗沉天际那一轮青冥的月亮，让人屏息凝视。
　　有晴明在的地方，黑暗也不会让人恐惧。
　　我慢慢浮上檐角，望一眼天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天空，一轮皎洁的明月自乌云后浮现，将清辉悄然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