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回京已是暮春。婺州一案震动朝野。很多陈年卷宗,只有司礼监保存的内廷秘卷才有记录,外朝衙门无权调阅。沈知珩别无选择,深夜登门司礼监。
司礼监院落庭院深深,夜色沉沉。屋内仅仅点燃两盏烛台,光影在墙壁摇晃。偌大值房,屋内只有萧玦与沈知珩两个人。怀真守在门外。
萧玦放下手中簿册,抬眼看向来客。
“沈御史深夜造访,真是稀罕。”
沈知珩拱手,神色克制有礼:“掌印。为调取旧案秘卷而来。另外,婺州之事,前来道谢。”
萧玦半倚案前,唇角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必谢咱家。出手不全是为救你。莫以为一份恩情,便能叫你放下弹劾咱家的笔。”
沈知珩正色回答:“公私,臣分得清清楚楚。恩情归恩情。若是掌印确有违制不法,我依旧会依律上奏弹劾。”
萧玦低声笑起来:“好一个公私分明。沈知珩,你半分也不肯退让。”
烛火噼啪轻响,屋内短暂安静。
萧玦收敛朝堂之上那副阴鸷锋芒,语气带上一层极少对外展露的怅然。
“沈御史想必翻阅过萧氏谋逆旧卷宗。可卷宗是胜利者书写的。你没有听过当事人讲过往。二十年前,萧氏满门获罪。一纸圣旨,父兄尽数赴刑场。我少年受刑,送入宫中,只是最低等洒扫杂役。”
他语调平静,听不见嚎啕悲戚,字句之下,是浸透骨髓的伤痛。
“宫墙之内,背叛随处可见,人人趋炎附势。我若是不拼命向上攀爬,攥住权柄,早就化作宫墙下一捧尘土。世人骂我祸乱朝纲。不少罪名,本就是外戚世家刻意栽赃扣到我头上。可我不会伪善粉饰自己。为自保,为对抗置我全家于死地的仇人,我手上,也沾过脏水。我不是什么善人。起初所求,仅仅活下去。有余力,便护住一部分不该枉死之人。仅此而已。”
昏黄烛光勾勒萧玦清俊侧脸。朝堂上那个权谋在握的掌印,此刻卸下对外全副伪装,袒露深埋心底的伤口。
沈知珩站在原地,心口重重震颤。
理智疯狂在心底呐喊提醒:眼前是你的对手,千万不要被苦难说辞蒙蔽,国法祖制摆在眼前。
可同情、震动、动容,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眼前不再是卷宗上冷冰冰四个字“奸宦萧玦”,是一个困在权力牢笼当中满身伤痕的活人。
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尖锐痛感,勉强把他拉回冷静。
“掌印过往遭遇令人叹惋。但是苦难,不能当做越制揽权的借口。国法,不可让步。还请准予调取卷宗。夜已深,我便不再叨扰啦。”
几乎如同落荒而逃,他快步走出值房。踏出司礼监大门,晚风吹过来,才察觉后背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到自家宅院书房,长夜无眠。
沈知珩枯坐到天明,一遍一遍斥责自己不该生出不该有的恻隐之心。监察御史,岂能对自己应当纠劾的对象动恻隐之心。
之后宫道偶遇、宫宴遥遥相望、查案不得不协同打交道。二人言语句句带刺,互相试探对方底线。萧玦偶尔会用权势撩拨,想看这位清流御史破功失态。但是每当看见沈知珩眼底挣扎痛苦,便立刻收手。沈知珩满心戒备排斥,却控制不住,想要读懂萧玦这个人。
情愫,在尖锐对立的缝隙之间,悄悄破土。
怀真把一件小事禀报萧玦。沈知珩离开那夜,一枚随身旧玉佩遗落在值房地面。萧玦收下,没有派人送回。
“掌印,要不要遣人送还沈御史?”
萧玦指尖摩挲玉佩边角,上面有一道磕碰裂痕。
“不必。先留在我这里。”
另一边,沈知珩回到府邸,发现玉佩遗失,心中隐约猜到落在哪里,却不愿登门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