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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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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州,连绵不绝的梅雨。整座城池浸泡在湿冷雨雾当中。
沈知珩带着两名御史台随从抵达婺州驿馆。刚落地,婺州知府率领一众州县官员前来拜见。一众官员面上恭敬谦卑,言语之间处处搪塞。
“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吴氏乃是江南望族,向来恪守礼教,其中怕是有刁民诬告,混淆视听啊。”知府脸上堆着笑容。
随从私下低声对沈知珩说道:“大人,看这帮官员神态,明显向着吴家。”
沈知珩淡淡开口,当着一众地方官的面:“是非曲直,不靠宗族名望说话。传告下去,受害百姓,尽可前来驿馆,陈述冤情。”
表面上地方官满口应承。可暗地里,圈套已经启动。
沈知珩坐在驿馆,一连三日,前来告状的百姓寥寥无几。偶尔来一两个,刚刚开口,转眼便消失不见。
沈知珩明白,待在驿馆坐等百姓上门,只会一无所获。
当夜,换上粗布短褐,他不带官仪,只带一名随从,微服潜出驿馆,下乡走访乡野。
梅雨泥泞,道路难行。田畴大片荒芜,不少失去土地的百姓蜷缩破庙之中,食不果腹。很多百姓畏惧吴家势力,看见陌生人便慌忙躲开。
几番辗转,深夜破庙,他见到了陈老丈。老人头发花白,满身泥泞,儿子死在吴家牢狱之中,侥幸活下来,怀里贴身藏着残破地契残片。
破庙漏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篝火微弱跳动。
陈老丈死死攥住残破地契,浑身发抖,压低嗓音:“大人!小人劝您,早些回京城。吴家势力铺天盖地。之前也有官员来过,最后,要么被金银收买,要么,落得不明不白死去。我们这些草民,就算有证据,又能如何?”
沈知珩蹲下身,目光诚恳:“老人家,我奉圣旨前来。只要证据属实,我必定拼尽全力,还你们公道。”
“公道?”陈老丈浑浊双眼泛红,“公道,是要拿命去换的啊!”
几番劝说,陈老丈终是把贴身藏好的地契残卷,还有数名受害农户的口述证词交给他。
“大人,这份东西,您收好。但是千万小心。吴家豢养不少亡命之徒。”
拿到关键物证,危险也随之靠近。吴嵩安插在乡野的眼线,已经发现有陌生人暗访农户。
短短两日,数十份诉状递交州府,再层层转递京城。诉状一口咬定,钦差沈知珩收受刁民贿赂,刻意罗织罪名,构陷江南名门吴氏。江南十几位被吴家收买的言官,接连上奏弹劾沈知珩徇私枉法。
婺州知府登门驿馆。态度依旧恭敬。
“沈大人,近来城中不太平,恐有刁民加害钦差。卑职调派府兵,驻守驿馆四周,护卫大人安全。”
名为护卫,实为软禁。府兵把整座驿馆团团围住。驿馆所有向外传递书信、驿马,全部被拦截扣押。
驿馆屋内,雨敲打窗纸,哗哗作响。随从脸色惨白。
“大人!京中弹劾我们的奏章像雪片一样!咱们送出去的密信,全部被截住。消息半点传不回御史台!一旦降罪圣旨抵达,我们百口莫辩!”
沈知珩低头看着桌案上,陈老丈交付的残破地契指尖冰凉。
他信奉证据,信奉律法。可强权可以销毁人证,可以篡改档案,可以颠倒黑白。
他死不足惧。可婺州无数蒙冤百姓,如果自己获罪入狱,便再也没有人替他们发声。
千里之外,京城御书房。
御案之上堆满弹劾沈知珩的奏疏。江南派系的大臣轮番进言,恳请皇帝严惩狂妄钦差。永宁侯顾嵚站在一旁,不动声色,乐见沈知珩就此覆灭,既除去一个眼中钉,又卖给江南世家巨大人情。
司礼监值房,深夜烛火长明。
怀真拿着江南暗线传回的密报,快步走入屋内。
“掌印。婺州急报。沈知珩被驿馆软禁,人证被控制,消息隔绝。朝堂之上大半声音,都要置沈御史于死地。我们袖手旁观,便是除去一个屡屡参劾您的对头,百利而无一害。”
萧玦拿起密报,一字一字读完。
如果袖手旁观,沈知珩必死。但是出手救人,代价极为惨重。
萧玦手中,握有两套内廷密档。
第一套,吴氏侵占田地害死人命的罪证。
第二套,是多年暗线搜集,吴氏与永宁侯顾嵚私下通商,巨额利益输送往来凭据。这是萧玦隐忍多年,制衡外戚集团的底牌。
一旦把第二套密档抛出,等于公开和永宁侯,整个江南世家集团撕破脸皮。日后政敌会大肆宣扬:权宦徇私,袒护同党御史,会成为攻讦他最锋利的武器。
烛火明暗,映在萧玦侧脸。
怀真急声劝道:“掌印!那是制衡外戚的底牌,万万不可轻易动用!”
萧玦指尖叩击案几,发出笃笃声响。
“吴家已经敢明目张胆构陷当朝钦差。今日若是妥协退让,日后江南豪强气焰会更加肆无忌惮,万千百姓还要继续受难。”
他抬眼,眼神决绝。
“取两套密档。绕过外朝六部,走内廷渠道,直接密递御书房,送到陛下手上。”
怀真脸色大变:“掌印!您可想清楚后果!”
“我想得很清楚。”萧玦声音低沉,“救沈知珩只是其一。借着婺州一案,敲打外戚世家,时机,已经到了。”
当夜,两份封固严密的密档,秘密送入御书房。
景和帝看完密档,勃然大怒。终于看清,婺州一案背后,牵扯外戚和江南大族互相勾连。连夜草拟圣旨,八百里快马星夜驰向婺州。
驿馆之内,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圣旨那一刻,雨水还在不停落下。
“即刻解除驿馆封锁。缉拿吴家家主吴嵩,彻查婺州涉案官吏。”
府兵慌忙撤去包围。两名随从狂喜不已。
“大人!成了!到底是谁,递出如此关键的证据救我们!”
沈知珩心中震动。多方辗转,从一名底层内侍口中得到一句含糊不清的回话:扭转全局的密档,出自司礼监萧玦之手。
那一瞬,沈知珩内心的世界剧烈震荡。
那个被自己视作王朝祸根的权宦,在自己坠入死地的时候,递来破局的利刃。
是拉拢?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之后数日,沈知珩放开手脚,提审吴嵩,核对地契,释放蒙冤囚徒。陈老丈等一众百姓得以站出来当堂作证。侵占田地逐步归还农户,一批作恶州县官员被收押问罪。
但是,吴氏仅仅是江南世家的分支。江南其余大族盘根错节,相互庇护,高层权贵毫发无伤。
北上回京的马车车轮滚滚。车厢之内,沈知珩心绪翻涌万千。
一份恩情摆在眼前,可这不代表萧玦越制揽权的罪责就此消失。他再也不能简简单单用“奸宦”两个字概括那个活生生的人。眼见,未必便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