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殿风》西门小龙虾

2、第 2 章

　　之后月余。
　　沈知珩弹章一道接着一道送入皇宫。参萧玦越制，大半留中。弹劾永宁侯子弟圈占民田，永宁侯进宫御前哭诉，将罪责推给家奴，仅仅责罚几个下人，归还田地不足一成。弹劾江南漕运贪腐，江南一众官员集体上书自辩，所有罪名全部丢给底层小吏，世家高官安然无恙。

　　深夜御史台值房，烛火摇曳。同僚周聿端着一盏热茶走到沈知珩案边。案上堆满卷宗，沈知珩笔尖不停。

　　周聿压低声音：“知珩。世家外戚根系太深，牵一发便搅动半个朝堂。萧玦无宗族势力作为后盾，扳倒他，于你而言更容易立下清名。何苦死死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豪门大族？”

　　沈知珩停下狼毫，抬眼看向友人。
　　“有罪之人，岂能挑软柿子下手。”

　　周聿苦笑摇头：“道理是这般道理，可现实之中，步步荆棘。你看看这一堆卷宗，多少冤案证据确凿，最后依旧石沉大海。”

　　沈知珩没有答话，低头继续翻阅旧档，查阅早年关于萧玦的记录。卷宗记载二十年前萧氏谋逆大案，满门覆灭，少年萧玦受刑入宫，一步步坐到司礼监掌印。卷宗之内，堆砌无数弹劾萧玦构陷朝臣的文字。可在一堆案卷夹缝之中，几桩不起眼的旧案浮了出来。数年前外戚罗织罪名，打算构陷一批清廉地方小吏，那场诬告，莫名其妙被压下，没有发作。世间都传是外戚内部斡旋，档案角落一条小字批注，出手阻拦的人，正是萧玦。

　　沈知珩眉头紧锁。
　　奸宦偶然行一件善事，并不能抵消他越制揽权的重重过错。他把卷宗合上，不愿多想。

　　就在此时，八百里加急驿马冲进京城，急报送入御史台。

　　婺州，吴氏宗族分支强占数百农户良田。百姓告状上告州府，反而被投入大牢，两名人证在牢中被拷打致死，地方民情激愤，民变一触即发。

　　朝堂之上消息传开，群臣哗然。

　　大殿之上，沈知珩跨步出列。
　　“陛下，婺州百姓深陷水火。臣恳请奉旨南下婺州，彻查豪强害民一案。”

　　景和帝望着挺身而出的沈知珩，沉吟片刻。
　　“准。授你钦差身份，即刻南下，务必秉公断案。”

　　退朝，宫道梧桐树下，萧玦已经等候在此。梧桐新叶，遮下片片阴影。

　　“沈御史，要远赴婺州。”

　　沈知珩脚步不停：“奉旨查豪强害民。”

　　“婺州吴氏串联江南十几家大族，州县官吏大半早已被其笼络。”萧玦语气沉下来，“这份八百里急报，看着是百姓血泪，实则是一份诱饵。你以为自己是为民伸冤，踏入的，是别人早早布好的局。”

　　沈知珩抬眼，眼神带着戒备：“掌印今日这番话，是善意警示，还是盼我折在江南，除去眼中钉？”

　　萧玦唇角扯出一抹冷峭弧度：“咱家犯不着盼你死。只是不要高估一纸钦差圣旨。律法的条文，在滔天利益面前，很多时候脆弱不堪。书本之上，不会写下世间全部黑暗。”

　　“只要证据在手，世家再大，亦要伏法。”沈知珩拱手行礼，转身离去，回去收拾南下的行装。

　　萧玦站在树下，望着他远去背影，转头吩咐身边怀真。
　　“调动咱们安插在江南的暗线，紧盯婺州一举一动。吴家若是敢下死手，即刻快马回报。记住，不可轻易出手干预，先看一看沈知珩，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怀真面露不解：“掌印，沈御史不停参劾您，为何还要耗费暗线人力看护？”

　　萧玦目光悠远：“我想看一看，这世间，仅凭一腔风骨，能不能对抗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