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殿风》西门小龙虾

1、第 1 章

　　景和七年，春，卯时。
　　紫宸殿外廊，百官依品级肃立，料峭春风卷着尘土扫过青砖。

　　“陛下临朝——！”

　　内侍拉长传报声，百官鱼贯入殿。御座之上，景和帝面色倦怠，御案堆叠厚厚一摞奏章。近些年天子厌弃早朝，大量部院奏章送入司礼监，交由萧玦行批红之权。外朝文官怨气日积月累，世家外戚作恶却善于遮掩，朝野舆论所有怒火，大半倾泻到司礼监掌印萧玦身上。

　　大殿之内寂静，景和帝淡淡开口。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青色官袍一晃，沈知珩跨步从御史队列走出，獬豸补子在殿内烛火下分外鲜明。
　　“臣，监察御史沈知珩，有本启奏。”

　　满殿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不少官员心中已经猜到他要参劾何人。

　　“司礼监掌印萧玦手握批红，干预官吏黜陟，政令自宫闱溢出，侵夺六部权责。祖制明定宦官不得干预外朝政务。此乃社稷隐忧。臣恳请陛下收回司礼监批红之权，治萧玦越制之罪！”

　　话音落下，殿中泛起细碎的骚动。
　　永宁侯顾嵚站在外戚朝臣之首，垂在宽袖下的手指微微捻动，眼底藏起一丝窃喜。江南派系的一众官员个个低头，互不对视。他们巴不得皇帝降罪萧玦，拔掉这个时时刻刻制衡世家的内廷利刃。

　　御座上，景和帝眉头蹙起，视线落向阶下立着的萧玦。

　　萧玦一身玄色暗纹蟒服，身姿颀长，眉目生得极美，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向前躬身。
　　“沈御史一腔忠直，令人敬佩。”他声音平稳，响彻大殿，“只是沈御史今日只纠咱家越制，那京畿永宁侯子弟圈占良田千顷，流民流离失所；江南吴氏把持漕运，年年贪墨官银，州县百姓告状无门。这些祸乱民生之事，在沈御史眼中，莫非反倒不及一个内廷宦官紧要？”

　　沈知珩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掌印莫要转移论题！有罪各当论罪。外戚世家有罪，臣自有弹章弹劾。但祖制不可轻辱。宦官干政，乃是祸乱之源，不能因为旁人作恶，便宽恕越制之行。”

　　“好一个有罪各当论罪。”萧玦抬眼直视御座，“那便请陛下问一问，沈御史前后弹劾永宁侯、江南吴氏的奏疏，有多少，留中不发？又有多少，被朝臣斡旋消解？律法写在纸上，可朝堂之上，有权势者，自有百般手段可以搪塞。”

　　“那便更该恪守制度，而非打破制度以求制衡。”沈知珩声音清亮。

　　“制度若被权贵架空，死守纸面条文，救不得受苦百姓。”萧玦反驳。

　　二人言语交锋，一来一往，大殿鸦雀无声。
　　景和帝抬手，打断对峙。
　　“沈御史忠心可嘉。此事，容朕三思。退朝。”

　　一句话，意味着沈知珩这份弹劾，再度留中。

　　百官陆续退出紫宸殿。宫道的春风寒凉，同僚三三两两避开沈知珩与萧玦二人，谁都不想被卷入二者的矛盾。

　　回廊转角，萧玦停下脚步，拦住沈知珩，四周只有两名远远值守的内侍怀真。

　　怀真退后数步，把空间留给二人。

　　沈知珩脚步顿住，神色戒备：“掌印拦我，意欲何为。”

　　“不为寻衅。”萧玦目光静静打量眼前这个人。满朝文武，趋炎附势者比比皆是，畏惧他权势的数不胜数。唯独沈知珩，弹劾全部凭据卷宗人证，从不捏造污人清白。是一块淬过寒霜的青石，坚硬，干净，固执。
　　“只是劝你一句。你一心要扳倒咱家，可世家外戚盘根错节，朝堂不是书卷。一味硬碰，当心引火烧身。”

　　沈知珩冷笑一声：“纠劾奸邪，本就是御史本分。祸福，臣自当之，不必掌印费心。”

　　说完，他侧身绕过萧玦，大步离去，青袍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怀真走上前来，低声道：“掌印。此人三番五次与您作对，处处上折参劾。咱们手中并非没有可以拿捏他的法子，何不寻由头，将他调去闲职，或者直接处理掉，省去麻烦？”

　　萧玦望着远去的方向，指尖缓缓收拢。
　　“杀一个沈知珩，还会冒出第二个沈知珩。此人不贪财，不好声色，家中清贫，没有半分把柄。这般干净硬气的骨头，杀之可惜。”

　　怀真疑惑：“可他视您为社稷大害，不会感念半分。”

　　“我不需要他感念。”萧玦淡淡道，“我倒要看看，凭一腔孤直风骨，究竟能在这泥潭朝堂，走多远。”

　　沈知珩坐进回府邸的马车，车厢微微摇晃。萧玦方才那一番反问，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
　　理智依旧告诫自己，萧玦把持批红，破坏祖制，是朝局隐患。可那几句话，已经在他固有的认知上划开一道细而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