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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痕 纸被雨打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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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日,活动换到另一座城市。早上六点半发车,方舒拖着两只没拉好的设备箱从电梯出来,一路掉东西,先是棉签,再是采访提纲,最后连房卡也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快快快捡一下!”她头也没回。
“小姐!你自己怎么不捡?”
“我手里四个包哎!”
“有两个是空的。”
她把最重的箱子推给我,说空的也占手。我替她把房卡送到前台,出来时车门已经关了一半。司机不耐烦地看表,我抱着箱子挤上去,方舒给我留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自己倒在旁边补觉。
途中下雨。雨点起先很稀,快到服务区时忽然密起来,敲得车顶发闷。我戴上耳机,没有播放东西,只把降噪打开。手机里躺着一篇还没审完的小说,作者把人物在医院醒来的段落写得很长,我滑过去,先看后面的结尾。
车停下,工作人员在雨里搬器材。我下去核对箱子编号,一个新来的志愿者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
手里的资料夹掉在地上。我转得太快,膝盖撞到车尾,疼意过了几秒才到。女孩站在后面,手还没有完全放下。
“对不起,”她立刻说,“我想问灯架是不是放最里面。”
雨水从后备厢门沿往下滴,落在金属踏板上。一下,一下。周围的人还在说话,我听不清具体的字,只看见女孩的嘴动了几次。
“最里面。”我蹲下捡纸,“横着。”
她也蹲下来,伸手碰到一张,又很快缩回去,最后只替我捡了离得远的两页。纸边沾上泥水,我用袖口擦,越擦越花。
上车以后,方舒醒了,问我腿怎么了。我说撞了一下。她要看,我把裤脚往下拉,说没破。
“你脸怎么这么白?”
“晕车。”
“你不是不晕吗?”
“今天晕。”
她翻包找晕车药,找了半天只找出一板过期的。我让她别找,靠到窗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右手,手还是抖。车外的护栏一段段向后退,我从第一根开始数,数到二十七,被一辆货车挡住,又从一开始。
蒋欣然的消息在这时发来。她拍了一碗面,香菜堆得几乎看不见汤。
我回:“香菜小姐……?”
电话随即打过来。
“还活着?”她问。
“在车上呢。”
“你声音怎么回事?”
“太困了。”
“好吧好吧。”
她没有再问,手机那边传来衣架碰撞的声音。她一边收拾房间,一边骂扫地机器人又卡在床底。我听着,偶尔回一句。快到目的地时,雨小了,车顶的声音也轻下来。
“我要下车了。”我说。
“那挂了。”
“行。”
“纸捡全了吗?”
我低头看那叠沾着水痕的提纲:“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见有人说地上的纸。”
“捡全了。”
她应了一声,把电话挂断。
下午的工作没有留出空。媒体间设在一间没有窗的仓库里,纸箱和插线板堆满墙边。我先改两条短视频文案,又去前台补录一段采访。负责视频的同事说开头不够热闹,我问他想换成什么。他说要更有现场感。我让他找出具体镜头,两个人把素材从头拖到尾,最后选了观众鼓掌的三秒。
方舒站在后面看,等同事走后才说:“你今天脾气居然不错。”
“拜托,我哪天不好?”
她想了想:“好像是喔。但你喜欢一个人偷偷生气!”
我抬手要打,她抱着相机跑开。晚上的稿子发出时,主编只改了一个标题。方舒在群里发了三排欢呼,我回她别高兴太早,明天还有两场。她又发一张跪地的表情。
这轮工作结束,我在怀川停了一天。妈妈说家里有一些关于爷爷去世后遗产的争议,让我有空帮忙出一下主意。
家里关于爷爷的东西没有完全收空。床边的小凳还在,柜门关不严,留着一条窄缝。抽屉里除了药,还有电池、指甲剪、几张折起来的塑料袋。台历压在最下面,爷爷用红笔记过水费和药费,字有时大,有时小,最后几页没有写。
二月份时,药被挑出来,其他东西装进纸盒。爸爸从门外经过两次,第三次停下,问那件灰外套要不要扔。
他没再说,去厨房煮饺子。吃饭时,桌上摆了两只白瓷碗和一个搪瓷碗。爸爸盛到第三碗,手停了一下,把搪瓷碗放回柜子,换成白瓷的。
我低头蘸醋。电视里正在重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夜间还有雨。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说快了。他问东西收好没有,我说还没。他让我别又把充电器落下。
饭后,我把一些旧的衣服叠好,装进干净袋子。爸爸看见袋口松,重新系了一遍。他打的是死结,我说以后不好拆。
“剪开就行。”
“那你系这么紧。”
“不紧进灰。”
他把袋子放回纸盒旁,弯腰去摆弄关不上的柜门。门合上又弹开,他试了几次,找来一张硬纸片垫在合页下。我在地上继续分东西,没有过去帮忙。
程珩铎来取项目材料。他第二天要回学校所在的城市,月底还要处理出国手续,只在楼下停十分钟。我抱着文件袋下去,他坐在花坛边看手机,旁边放着两杯豆浆。
“师兄,哪杯没糖?”我问。
“都没糖。”
“那为什么买两杯?”
“一杯是我的。”
我拿起离自己近的那杯。他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页看,发现我把一张量表夹反了。
“你就不能等回去再检查嘛?”
“现在看也是看。”
“我明天车上还要用诶。”
“所以才现在看。”
我把纸抢回来,重新按顺序装好。他问手腕的伤痕怎么来的,我说削水果时不小心划伤。他抬头看我,我才补充:“真的没有故意。”
“师妹,你说话能不能别省一半啊?”
“你不是看见我还坐着?”
程珩铎伸手碰到我的手腕,等我没有躲,才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我和他坐了几分钟。小区里有人牵狗经过,狗突然朝花坛跑,他立刻站起来,差点把豆浆踢翻。
我笑得停不下来。程珩铎把文件袋塞回我怀里,说材料明天自己送。我问他不是怕狗早就好了吗,他说这只长得凶。我回头看,那只狗只有半条胳膊高,正蹲在主人脚边摇尾巴。
“程珩铎!你眼睛是不是也需要检查?”
“别!我走了!”
他真的往门口走。我跟了两步,把文件袋递回去。他接过时看了一眼我的脸,问要不要再坐会儿。我说不用,明早还赶车。
“到站告诉我。”
“看情况咯。”
“那就看情况。”
他转身去叫车。我站在原地喝完那杯没有糖的豆浆,回楼上时,爸爸还在家里修柜门。螺丝刀掉到地上,他弯腰捡,嘴里骂了一句。我从门口经过,回自己房间收返校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