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信人暂无回信》江小舟z

5、削到一半的苹果 有人认真谈

　　任昉第一次牵我，是正式在一起时的第四天。
　　晚自习结束，操场外圈还有很多人。他和我并排走，手背碰了我两次，每次刚碰到便缩回去。绕到第二个弯时，我终于停下。
　　“这位英俊的帅哥，你到底牵不牵嘛？”
　　任昉愣了一下，耳朵先红起来。我把手伸过去，他握住，掌心热得像刚跑完步。
　　“你紧张什么呀？”
　　“怕你后悔。”
　　“我答应以前已经想过了，我真的喜欢你。”
　　“想了多久？”
　　“你问题好多！才不告诉你呢！”
　　他笑起来，手才握紧。宿舍快关门时，我们还在操场边磨蹭。回去以后，他又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因为拒绝过一次，觉得对不起他。我趴在床上回：“你再问就真后悔。”电话立刻打来，我接起时在笑，他听见，也在那边笑。
　　任昉说以后时从来不省略。假期去哪，毕业后留在哪里，工作几年再考虑结婚，甚至养猫还是养狗，都能在一顿饭里说完。我有时嫌他想得太远，他便收住，过两天又从别的话题绕回来。
　　周末，他带我去校外打乒乓球。他学了七年，我连球都发不过网。他站在对面把每一板都送到我拍边，还装作自己没有让。
　　“刚才那个球都快放我手里了。”
　　“你接到了吗？”
　　“那是我接的吗？”
　　“不然是我哦？”
　　我把球拍放下，说不打了。他跟到休息区，拧开水递给我。我不接，他便在旁边坐着，拿肩膀撞了一下。两分钟后，我自己站起来，拿走他手里的拍子，警告不准发旋球。
　　第一次接吻前，他问了两遍可不可以。我说再问就算了，他才靠近。我抓着他衣领，嘴唇碰到时没有退。分开以后，任昉还低声问疼不疼，我说不疼，让他别说话。
　　我也会在夜里把没有顺序的话说给他。一次晚自习后，我不想回宿舍，坐在教学楼背面的台阶上。任昉找来时，围巾还挂在脖子上，先问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再问是不是他。我都摇头。他便把围巾垫在台阶边，坐到旁边。
　　我讲一段，停很久，又说算了。任昉没有催，只在我不出声时问：“然后呢？”
　　那三个字让我忽然掉下眼泪。他慌忙找纸，翻遍口袋只找到一张皱掉的餐巾，问能不能抱。我直接靠过去，眼泪全蹭在他外套上。第二天他给我看胸口干掉的水印，说要赔。我说赔一件，他立即打开购物软件挑最贵的，被我抢过手机。
　　春天的校园歌手大赛结束，我在后台拿到一张拍立得。头发还没拆，眼妆比平时浓，我觉得好看，便发了朋友圈。
　　许嘉雯第一次主动找我，就是那天。
　　她先说自己的名字，又用他的全名，说自己是他的朋友，看见照片觉得很美，想问有没有活动视频。
　　但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那个名字嵌在一句夸奖里，我看了片刻，客气地回官摄还没出，也夸她漂亮。
　　“出了可以发给我吗？”她问。
　　“好呢。”
　　后来官摄发下来，我没有再找她。她也没有追问。
　　六月一日零点，他发来生日快乐。餐厅桌上堆着任昉和室友准备的彩纸、气球，任昉出去取蛋糕，我坐在床边回了谢谢。他问我近来怎么样，几句话后提到大学初期。
　　“那时候确实对你动过心。”
　　我盯着“确实”两个字。
　　“确实是什么意思？”
　　“说不清。”
　　走廊里传来任昉和室友说话的声音，蛋糕盒从门缝先挤进来。我把屏幕按灭，又重新点开，回：“中奖了，但过期了哈哈。”
　　之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以后还是好朋友。”
　　任昉坚持插十九根蜡烛，火苗挤在一起。我吹了三次才灭，烟呛得所有人咳嗽。他笑得直不起腰，被我抹了一脸奶油。手机压在礼物盒下面，一直到第二天才再拿出来。
　　六月还没过完，雨已经下了很多场。
　　有一天下午，走廊里有人跑过，鞋底带着水，在门外留下断断续续的印。我坐在床沿，听着脚步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后来房间里一直拉着窗帘，白天和晚上只有从手机时间上才能分清。有人来时，我会先看门锁；走廊突然有人笑，我也会把被子拉高。
　　再睁眼时，灯白得刺眼。手背贴着胶布，床边的椅子空着。我没有立刻想起自己在哪，只闻见消毒水和雨衣混在一起的气味。护士进来换水，问名字，我开口时嗓子很哑。
　　任昉后来坐到那把椅子上。他带来一袋水果，洗了一只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便从头再来。我不想吃，他把苹果放在盒盖上，隔一会儿又问一次。
　　“你别问了。”
　　“好。”
　　十分钟后，他把盒盖推近一点：“吃一口好不好？”
　　我看着那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最后咬了一小块。
　　剧团也在那段时间停了。最后一次去排练厅，服装装进纸箱，道具贴上标签。有人问以后还演不演，我正把一件长衫的袖子折进去，头也没抬，说当然。箱子封好后，两个人抬去库房，我把钥匙交回去。门在身后关上，里面没有开灯。
　　任昉起初总在。他记住复诊时间，把电话声音调到最大；有一次我很久没有接，他再打来时，听到我出声，忽然哭了。电话那端只有压不住的呼吸，我握着手机，不知道先安慰他还是先让自己清醒。
　　后来，他也开始害怕。消息晚一点，我追问他在哪里；我不说话，他不断问是不是又出了事。夜里他保证不会走，争吵时又说真的很累。我拿昨晚的话逼他兑现，他说自己连睡觉也在等电话。
　　有件只告诉过他的事，从另一个人口中绕了回来。
　　那人说得含糊，像是在表示关心。我没有听完，转身去找任昉。他站在教学楼侧门，刚下课，手里还抱着书。
　　“你跟谁说过？”
　　任昉的脸色变了：“跟他们都说了。”
　　“他们到底是谁？”
　　他报出我室友的名字，说那时不知道怎么办，只想问对方能不能帮忙。
　　“这是我的事。”
　　“我已经让她别说。”
　　“可她是我的室友，我不想让无关的人知道，你凭什么越过我然后告诉她？”
　　“那你要我怎么办？”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我的手指一下变得很冷。我伸手想抱，他退了半步。我的手停在空中，过一会儿垂下去。
　　“我做什么都不对，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回去，走到拐角又折回来，把外套放在台阶上，让我别在风口站着。第二天凌晨，他仍然问我有没有回宿舍。我没回，他打来电话，接通以后，两个人又从昨天那句话继续争。
　　分开也没有落在某个干净的日期上。说过结束，隔几天又有人先发消息；任昉来医院，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会松一口气，等他坐下，又想起那些流出去的话。他有时靠近，有时几天不出现。我追问，他说不知道怎样才不会错；他真的不来，我又整夜盯着门。
　　七月，我从临州回怀川。爸爸切西瓜时，许嘉雯发了一个朋友圈，是日常快切。视频开头是北京的国家体育馆，招牌一晃而过，后面接着她喜欢的乒乓球运动员物料。几秒以后，一张自拍的边缘露出男生的一截胳膊和半张脸。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
　　下一段，他坐在拍摄者对面，戴着透明手套剥虾。桌上摆着几只餐盘。后面还有许嘉雯的酒店对镜自拍、看不清人的多人就餐照和刚做好的美甲。
　　爸爸在厨房叫我拿盘子。我应了一声，视频还停在他低头剥虾的那一帧。第二遍播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过去端西瓜。爸爸问是不是很忙，我说不是。
　　四月到七月，他们公开的互动比以前多。十一月，许嘉雯发出官宣动态。合照里的人不是他，是许嘉雯和他共同的高中同学。截图上透露出的信息只有她和她男友七月底已经在一起。那以后，她和他的页面上没有再出现公开互动。
　　我看完便退出来。厨房的西瓜已经吃掉大半，爸爸把剩下的包上保鲜膜，问我为什么不吃。我拿了一块，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只好去水池边洗。
　　他的二十岁生日也在十一月底。生日之前，我打开传声App，选择纸质代寄。
　　下午有太阳，光从窗帘缝里落在桌面。我写：“致二十岁的你。”这是给他的第二封生日信，第一封在十八岁。上一年的大号蜡笔小新摆在他房间里，这一次只有几页纸。
　　我没有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件写出来，只写自己曾在一间分不清昼夜的病房里醒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些明天并不会因为人还没有准备好就延后。也写任昉那通哭得说不出话的电话。我们已经互相伤害，那几分钟却仍留在那里。
　　信写到中间，我停下来削了一支铅笔。其实根本用不上，桌上只有电脑，削下来的木屑却堆了一小圈。
　　我写，我曾经埋怨过他。并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那份喜欢在他身边显得像一个需要安置的麻烦。后来我爱过另一个人，也被另一个人爱过，才知道一句话可以直接说，不必每次都猜。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没有改掉曾经被放进未来的那些日子。
　　末尾只剩生日祝福。我祝他去做想做的事，遇到真正想保护的人，不必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他而觉得亏欠。
　　纸信在生日前几天送到。物流页面显示签收，聊天框却没有动静。晚上，我还是主动问：“收到了吗？”
　　十几分钟后，他回：“收到了。”
　　“看了吗？”
　　“看了。”
　　“哭没哭？”
　　“没有。”
　　我回：“没良心。”
　　他发了一个笑脸，说谢谢。又过片刻，我补了一句生日快乐。他回谢谢你。聊了几轮后，对话停在这里。
　　传声App里的纸信状态变成已送达，原件链接留在订单下面。我关掉页面，桌上那支削好的铅笔滚到地上。弯腰捡时，木屑被衣袖扫散，我拿纸巾一点点拢起来，倒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