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移项 最初的喜欢 ...
-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三角形时，底边总是歪的。他画完自己也看不下去，拿板擦蹭掉半截，粉笔灰落了一袖子，班里有人笑，他转过身说，图画得好不代表题做得对，让我们少操心。
我把卷子往桌子中间推，笔尖点在第二问。
“这里。”
他没抬头：“哪儿？”
“啧，你看不见啊？”
他这才把自己的草稿停下来，扫了一眼题，在图上补了条线。我问为什么要补，他说平行。我又问哪两条，他把题干最前面几个字圈出来，笔还给我。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算。”
“怎么算？”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怀疑我刚才根本没听，最后还是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写下第一步。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敲黑板，他写得很快，等我抄完，已经少听了后面半道题。
我们初中同班，做同桌以后，许多话不必另找开头。老师刚刚叫过谁、班主任为什么在后门站着、值日生把哪扇窗忘了关，他都知道。放学后我发消息，多半是拍一道没写完的题，或者接上课间没来得及说完的半句。
初三最后一段时间，学校在原来的课后多加了一节冲刺课。四十分钟，六点五十放学。天黑得早时，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玻璃已经照出教室里的灯。老师拖堂，后排一收书，整个教室跟着乱起来。
我在楼梯口追上他：“最后那题答案多少？”
“七。”
“你晚上发我。”
几个男生在楼下叫他，他边下台阶边应了一声。我不知道他应的是我还是他们，回家以后先把题又算一遍，仍然是十二。八点多，他发来一张草稿纸，最后一个数字用笔圈着，答案是七。
我问第三行怎么来的。
“移项。”
“移完呢？”
“继续算。”
“你是不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付钱？”
他回了一个句号。
我抱着手机笑，笑完又问他觉得自己能考多少。他说不知道。我让他猜，他说不猜。再问今天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他说没有。我把问题换了几个说法，最后收到一句“算了”。第二天进教室，他照常把练习册拿给我看，谁也不提昨晚。
一月七日也没有发生什么。上午考了一张卷子，午后有人把窗边的花盆碰倒，土撒了一地。我借了他的修正带，放学前还给他，晚上又问了一道题。躺下以后，我翻开桌上的小日历，用红笔把七号圈了起来。
中考前，后墙的倒计时剩下十几天。那晚我把一句话删了很多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我一直都在喜欢你。”
他很快回过来，“我就算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为什么”打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那，中考加油。”
“你也是，到时候工具带好。”
第二天第一节是语文。他比我早到，低头背古诗。桌上多了一把尺子，是前一天借给他的。尺面粘着一小块橡皮屑，我用手指抹掉，问他背到哪一篇。他说还差两篇，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出放卷子的地方。
中考结束后，我们去了不同的高中。刚开学那阵，我还能从他回消息的时间猜出课程安排；后来训练、考试和各自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猜也猜不准了。我常常先问在干吗，他回写作业，我便再问写哪科。话题被我拖得很长，到了他那里，通常只要两三个字。
第二年春节零点，他先发来一个红包。我已经躺下，又从被子里坐起来，点开时系统烟花在屏幕上炸了一遍。金额不特别，祝福也是默认的。我截了图，发给最亲近的初中朋友。
她回：“哟，能代表什么？”
“不知道啊。”
“那你不睡？”
我没再回她，把截图存进收藏。
五月二十日，我给他发红包，后面添了“好兄弟祝你520快乐”。他收下，回一个表情。中秋那晚，他又给我发来一个。提示音响起时没忍住笑，奶奶问谁找我，我说班级群，让她别管。
过了些日子，一个共同初中同学聊天时提起，他曾问过我的生日，也说过五月二十日红包的事。对方只随口带到，我却追着问当时还有谁、他原话怎么说。那人说早忘了。
我点开他的聊天框，想问为什么把这些告诉别人，打完又没发。晚饭时爸爸叫了两遍，我才从房间出去。
十一月，我们第一次吵起来。起因到后来已经说不清，我只记得自己发得越来越长，他回得越来越短。我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在意过，他说我总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又追问了一轮，过了几天，页面忽然只剩下好友验证。
最开始几天，我每天点进去看。再往后，隔几天看一次。有一天周末，我睡到中午，起床后先去洗头，吃完饭才想起自己从早上起没有检查过那个页面。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结束。
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他又把好友申请发了过来。验证消息写着：对不起。
我没有马上通过。手机放在桌上，我去客厅接水，绕了一圈回来，屏幕已经暗了。再点亮，那三个字还在那里。
“……怎么突然加我？”通过后我问。
“之前是我不对。”
“怎么了？”
隔了片刻，他回：“之前觉得没什么，现在发现你其实挺重要的。”
我等着下一句。上方没有再出现正在输入。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最后先问他开学考试考得怎么样。他发来一个分数，我说比上次高，他说还行。那晚我们聊到快十二点，谁也没有再碰十一月。
三月十八日，舞蹈课结束得晚。我回家洗完澡，头发没吹，趴在桌上写了一篇很长的消息。日期软件告诉我，从一月七日算起，已经八百天。
我写害怕他只是礼貌，害怕他觉得我的喜欢可笑，也写嫉妒，写中秋的红包，写自己明明知道没有回应，还是不肯停。写到最后，我又怕这些话把他推远，便说以后不再提喜欢，只想好好做朋友，不让他有负担。
发送键按下去，屏幕上的字密得让我不敢再看。我把手机压在练习册下面，十分钟后又抽出来。快到零点，他才回复。
“好，那就继续做朋友。”
我没有再回。关灯以后，那句话还浮在眼前。我从“继续”里挑出一点能够安慰自己的意思，翻过身，逼自己睡觉。
五月的一天，舞蹈课中间休息，我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一个陌生QQ账号发来消息。
“我就问问你是谁。”
我回不认识。她说自己知道我是谁。我点进空间，看见她与他是高中同学。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连名字也是这时才对上。
她问我是不是因为他才看她空间。我试探着问她是不是许嘉雯，她说不是。几轮话绕下来，她提到我喜欢他，也提到我曾经约他出去。
“之前他说你约他，我就一直让他去见一面，满足你的愿望。”
台阶下有人拖着把杆经过，金属底座在地面上刮出很响的一声。我把腿收回来，给他们让路。那行字还停在屏幕上。
我问：“他和多少人提过？”
她说只有自己知道。紧接着又问我遗不遗憾，夸我漂亮，说我会遇到更好的人。我回了谢谢。上课铃响后，老师在里面催，我锁上手机，起身时发现手掌在台阶边缘压出一道红印。
一星期后，我才去问他。
开头只是“这是怎么回事”。他说那个女生是自己的好朋友，提一下有什么问题。我问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他先赌气似的说了一句自己嘴碎，只有她一个，过了会儿又回：“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班都知道。”
我坐在床上，盯着这句话，耳边正好传来家里关电视的声音。
“为什么跟人家提？为什么搞得像是我逼你出去的一样？”
“那我应该怎么样？”
“我说了会把你当很好的朋友，我就真的会做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让我把两句话分开看，又说我总把没有发生的事情预先想一遍。我追问他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他回得越来越冲，最后说：“你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异性朋友。”
我看见“异性朋友”四个字，反而安静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问他为什么一面不想失去联系，一面又让身边的人都知道我怎样喜欢他。我们吵到很晚，他叫我别回，我仍然回了。
第二天早上，我写了一篇道歉。承认自己问得太急，承认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承认总爱先为还没发生的事情难过。我把能揽的都揽回去，发出去以后，一整天没有把手机调成静音。
月底，我要开始正式艺考集训。机构就在本地，不出省，五个工作日统一住在那里，周内有事也能回家。箱子摊在床上，我把练功服、膏药、文化课资料一层层塞进去。临走前仍在给他发：“不闹了行不行，我后天就要去机构了。”
他隔天回了一句：“祝你顺利。”
训练开始后，手机大部分时间锁在柜子里。清早压腿，白天练剧目，晚上补文化课；有时回到宿舍，脚趾已经磨破，我坐在床边重新缠胶带。一次结束得太晚，他问最近是不是很忙。我拍了镜子里一排还没收走的把杆，想说腿疼，最后只回：“还好。”
他发：“注意休息。”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第二天照常六点起床。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时，艺考就在眼前。元旦那晚，我又点开他的头像。消息没有三月那篇长，只说这是认识的第八年，我从初三喜欢到高三，已经够久；祝他以后遇见真正喜欢的女生，也告诉他，我要翻篇了。
发送前，我在窗玻璃里看见自己。头发随手盘着，膝盖贴着膏药，书桌上摊着没背完的政治。屏幕亮了很久，他的回复才出现。
“祝你艺考和高考顺利，也祝你找到你爱的人，我们一起加油。”
第二天清晨，我在去训练的公交上看见。车窗蒙着雾，我用袖口擦开一块，外面的商铺还没有开门。我回了“谢谢”，到站后跟着其他学生往教室走。
八点，老师关门，音乐从第一拍开始。我把手机留在柜子里，没有再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移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