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六点十七分 忙乱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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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日下午，放映厅的空调坏了。
最先发现的是坐在后排的观众。台上的导演还在回答问题，几张折起来的节目单已经扇出了风。方舒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朝我招手，我抱着电脑过去，她把一卷胶带塞到我怀里，说采访区的背景板又翘了。
“左下角，刚粘完又开。散场前弄好。”
我蹲到板子后面，先撕掉沾了灰的那一截，再贴一层。地毯被设备车压出两道深印，膝盖跪上去有点疼。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我腾不出手，没有管；没过几秒，它又震了一次。
方舒在走廊那头喊：“压住了吗？”
“还没。”
“快点，剩五分钟。”
我用手掌抵着板角，另一只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浮着传声App的通知：
你寄往未来的信件已送达。
时间是十六点十七分。
我一时没想起是哪封。这个App很久没有打开过，图标也换了，浅灰色的纸飞机挤在一排工作软件中间。指纹按了两次才解锁，页面跳出来，最上方写着“传声信件”，收信人是他的微信账号，收信时间为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九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人工投递已完成，正文与原件链接均已发送。
我往下划了一点，只看见开头。
“如果这封信真的按我设定的时间送到你那里……”
走廊尽头响起掌声。厅门打开，主持人的声音和人群一起涌出来。有人问洗手间，有人拿着票根找盖章处，场务边走边喊下一位采访嘉宾已经到了。方舒从我身边冲过去，又折回来，把我的手机往下一按。
“别看了，板子。”
我关掉屏幕，重新蹲下。胶带边缘被热气顶起一小片，我用指甲刮平，刚站起来，一位制片人已经被工作人员引到灯下。方舒把话筒递给我，自己绕到镜头后看构图。
采访比预计多了十一分钟。对方说到一半临时换了一个答案，我在提纲空白处补记，写得太急，“演员”两个字挤成一团。下一位嘉宾在旁边等，助理频繁看表。我朝方舒比了个结束的手势，她装作没看见，又追问了一个问题。
等人终于离开，我把话筒塞回她怀里：“不是说两分钟？”
“他说得挺好，剪掉可惜。”
“后面的人等了十五分钟。”
“所以你一会儿态度好一点。”
“凭什么我态度好？”
“因为我得去拦导演。”
她抱着话筒跑了，耳机线挂住工作证，差点把自己勒回来。我在原地笑了一下，低头看采访提纲，手机还握在掌心。通知已经退到屏幕顶端，只剩一小块灰色图标。
傍晚六点，主编在群里问人物稿什么时候交。我回还有十分钟。她说四十分钟前我也是这么回的。我把已经打好的“现场有变动”删掉，发了一个“七点前”。方舒路过，看见屏幕，问我是不是活腻了。
“你答应的，你写。”我说。
“我不识字。”
“刚才采访提纲谁改的？”
“突然识字，突然又忘了。”
她从纸箱里翻出一盒冷掉的饭，闻了闻，递给我。我问是什么，她说看不出来，但应该没毒。盒盖打开后是香菇鸡肉，香菇几乎铺满一层。我拿筷子挑到旁边，她在我对面坐下，边吃自己的那份边报照片编号。我们把需要精修的八张选出来，小刘抱着相机过来，说其中两张虚了。方舒不信，三个人围着屏幕放大到人物睫毛，一直争到场务过来催清台。
那封信在忙乱中被推到了后面。每次手指碰到手机，都会先看见工作群的红点。七点零八分，人物稿发出；七点二十，主编退回来，说标题太虚；七点四十，闭幕式临时换了流程，我又抱电脑回到放映厅外，蹲在插座旁改导语。
九点多，背景板开始拆。下午反复压过的角被人一把揭开，胶带粘着几根地毯纤维，卷成灰白的一团。我收好录音笔，才看到程珩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收工了吗？”
我拍了张满地线缆的照片。
他回得很快：“懂了。”
“懂什么呀？”
“还没收工。”
“嘿嘿，‘师兄’真聪明。”
“晚饭呢？”
我把空饭盒拍给他。他问盒子原来装的什么，我说不知道，像鸡肉，也可能是某种长得像鸡肉的东西。他发来一段语音，笑了两声，说让我回酒店再找点吃的。身后有人推器材箱经过，我把语音按停，侧身让路。
十点半，最后一辆工作车开回酒店。方舒一上车就睡着了，额头贴着车窗，转弯时被磕醒，睁眼骂了司机一句，又接着睡。小刘在前排清点电池，数到第六块突然少了一块，整车人开着手机灯翻包，最后从他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找出来。
我靠在最后一排，重新点开传声App。
正文很长。页面只显示收信日期，没有写信日期。我认出开头以后，三月的夜晚才慢慢回来：桌上没喝完的水，宿舍窗缝里钻进来的雨气，提交页面那句“进入传送流程后无法撤回”。当时我按下确认，没想过八月十九日具体会在哪里，也没想过通知真的出现时，自己正抱着一卷胶带蹲在场馆地上。
车里有人问明早几点集合，几个人同时回答，报出三个时间。方舒从前排醒过来，说群里写得很清楚，让我们都别问她。我往下划了半页，又退回去，没有读。
页面最下面有一个空着的回信框。
“信件已送达，暂无回信。”
我锁了手机。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闭幕稿还剩两段，桌上只有一瓶矿泉水。我把电脑接上电源，先改主编圈出来的标题，再把录音拖进软件。程珩铎问我到没到，我回到了。他又问要不要开着视频各做各的，我说今晚不想说话。
“好吧。”他说，“那我去收拾材料。”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摊满文件的桌子。我回了一张自己的电脑屏幕。谁也没再说话。
录音里，导演把一个人的名字念错，又在下一句改了回来。我戴上耳机，把前一句剪掉。窗外的停车场慢慢空下来，手机放在手边，没有再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六点十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