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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螺壳会承住来自潭底的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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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斜斜掠过窗际,几声鸣啼遥遥向上盘旋,至天台高处又随即消散开去。
窗外是无拘的风,教室内却漫着期中将近的沉郁。
纸页堆叠,笔尖沙沙作响,一众少年被试卷与复习牵绊,窗外那一点自在的悦音落进屋内,转瞬就被沉滞的压抑吞没。
下课铃的声响使整间教室如同被攥紧的海绵骤然松开,积压一整节课的气息尽数释放。细碎的议论在课桌之间此起彼伏地漫开,穿堂的热风裹挟着一则消息在班里流传。
“听说下节课会转来新同学。”
“我听见班主任办公室说的,是艺术生,学小提琴的。”
“不止,文化课分数也很高,之前学校的成绩单传过来了,成绩很靠前。”
周遭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已经有人半开玩笑打趣,估摸着学校表白墙很快便会被她的相关内容占满。
李勿撑着下颌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摩挲课本的扉页,静静听着耳边的闲谈。心底的一汪沉寂清潭中,许多蒙尘的石子沉在水底,正隐隐翻涌躁动。
走廊里传来渐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教室浮动的喧嚣。
班主任推开教室门,任嫣跟随其后,缓步踏入室内。
女孩儿一身平整妥帖的蓝白校服,乌黑绵长的发丝垂落肩头,额前的发丝柔和覆下。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脊背挺得笔直,站在讲台一侧,不见半分局促。
教室里的私语声慢慢沉降,数十道目光齐落于她的身上。
“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班主任侧过身。
“大家好,我叫任嫣,一笑嫣然的嫣,往后请多多指教。”
她声线清润,话语简短,微微颔首。一抹笑容落在李勿眼中,宛若夏日细碎的日光,洋洋洒洒坠入她心底的清潭,穿透层层静水,将潭底沉卧的卵石,皆照得透亮。
好看的杏眼缓缓扫过满堂的人,目光平和掠过一张张面孔,途经李勿的位置时,也只是淡淡一掠,便移向别处,与望向其余同学别无两样。
如同一颗石子径自坠入潭底。
清潭漾起层层涟漪。那些蒙尘沉眠的片段一并翻卷上来,没有汹涌的喜悦,只有一阵失重般的惶然。人明明近在咫尺,真切得触手可及,却又蒙着一层抓不住的缥缈。酸涩悄悄沉落胸腔,她坐在原处,神色不动,只安静望向讲台。
班主任抬手指向李勿前方一个空置的座位:“任嫣,你就坐这里。”
任嫣轻轻点头,拎起书包穿过课桌过道,落坐。
于是李勿眼中,便只剩一道背影——乌黑柔顺的长发铺垂在校服后背,细碎的几缕发丝蜷在白皙的后颈。斜窗淌进来的日光,在发丝边缘晕开一层浅淡的绒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余下安静柔和的轮廓,隔了半张课桌的距离横在眼前。
潭面的涟漪久久未曾平息,一圈圈向外漫溢。李勿呼吸不自觉放轻,心跳乱了节拍。这场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心底缠绕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上课铃响。
整堂课,她的视线总会无意识落向前方那片黑发,思绪几度飘向别处,又被她强行拽回纸面的字迹。
忽然,一支黑色水性笔自任嫣手中滑脱,顺着桌沿滑坠,在地板上轻滚几圈后,静静停驻在李勿的桌脚。
李勿顿了顿,本能俯下身去,指尖碰到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笔身,将它拾起,向前递出。递笔伸出的手腕,皮下拂过一阵转瞬即逝的灼热。
任嫣闻声回过头,一大片乌黑的长发随之倾落,半掩住一小边脸颊。她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起,轻轻别至耳后,露出完整的眉眼。眼尾微微弯起,目光落向李勿。另一只手接过笔,声线轻柔和缓:“谢谢你同学。”
目光短暂交织,她便慢慢转回身,重新面向讲台。
教室里细碎的讲课声重新落回耳边。方才心神尽数落在任嫣身上,李勿并未将那转瞬的异样放在心上,可此时那点温热依旧从那一小块位置隐隐散发,她不动声色垂眸看去,才发现那道青紫色血管之上,凭空多出一枚细小的红痣。茫然漫上心头,她记不起这印记是何时出现的。
“不容易啊,这节课老陈居然没拖堂,原来没过年也能享受如此待遇。”
伴随着下课铃,赵夕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索性闭上双眼,身子故意慢悠悠向后虚仰,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直起身,胳膊肘再一次地轻轻撞了撞身旁的李勿。
二人一同望向前方,一群同学已经围拢在任嫣的课桌四周。嘈杂的说笑声一层层漫开,有人好奇打量,有人搭话寒暄,密密匝匝把那片位置圈在中央。
赵夕把脑袋靠过来,压低音量,凑到李勿耳边说起悄悄话,目光依旧落在那一圈人群里:
“这下咱们班可算是来了位大美人。”
她咂了咂嘴,继续小声感慨:
“你看这人气,刚来第一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也太夸张了。”
人群中央的任嫣始终从容又温和。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搭话,她笑意浅浅,耐心回应每一个人,身姿端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在外人眼里,是无可挑剔、礼貌疏离的优等生模样。
可落在李勿眼里,她每一次抬眼、每一次浅笑,都格外鲜活可爱。
赵夕看得津津有味,又随口八卦:
“听说她不仅长得好看,文化课成绩也好,还是艺术生,简直全方位开挂。”
说完她忽然转头,挑眉打趣李勿:
“说真的,你刚才上课是不是总偷偷往她那里看?我可都看见了啊。”
方才递笔那一刹嗅到的浅柔馨香,恍惚间又浮上李勿鼻尖。——是清冷的皂感,混着一丝淡淡的木质柑橘调。不像市面的香水,更似沐浴皂与护发精油残留的气息,浅得几乎抓不住,只剩一场虚妄的回味。
李勿心头微顿,耳尖悄无声息泛起一点薄热。她避开赵夕的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垂眸收拾桌面,语气淡淡:
“没有。”
不承认,亦不辩解。
恰好此时,围着任嫣的同学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平息。
少女安静端正,蛰伏在光影里。偶尔漫不经心地侧头回望后方,视线浅浅扫过整片后排,落点模糊,无人知晓看向何处。
只一瞬,便收回目光。
却足够让李勿心底刚压下去的涟漪,又轻轻晃了晃。
赵夕麻利地收拾好书包,拽了拽李勿的胳膊:“走了走了,去吃午饭,再晚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李勿应声起身,脚步却下意识慢了半拍。
她没有立刻跟着赵夕往前走,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前方。
任嫣还坐在座位上。
她微微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书本,动作轻缓又安静。
额前的刘海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下来搭在眉骨。她抬手摸出一枚小巧的鸭嘴夹,又将凌乱的刘海儿拢于一侧,稳稳夹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周身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敛着羽翼、干净皎洁的猫,温柔又疏离。
李勿就站在不远处,借着人群的遮挡,这样明目张胆地偷看。
旁人眼中平淡普通的举手抬足,落在她眼里,全都以“可爱”代名。
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就是如此,哪怕只是最寻常的收拾书本,也足够让她心底轻轻发软。
直到赵夕回头催了她一声,李勿才骤然回神,压下那点隐秘的悸动,收回目光,跟随人群慢慢走出教室。
食堂人声鼎沸,热饭腾起朦胧白雾,食物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来往学生端着餐盘穿行,脚步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李勿和赵夕打好餐,两手托着餐盘,四下张望寻觅座位。
赵夕视线扫过大片人群,目光骤然落向靠窗那张餐桌。
李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任嫣孤身坐在窗下,身侧大片座位空空荡荡。来往人流从过道经过,不少人的视线短暂落向那一处,却没有人停下脚步走过去。
赵夕目光锁定靠窗的餐桌,压低嗓音,兴致勃勃对着李勿说道:
“你看那边,空位还多,咱们过去坐。”
不等李勿给出回应,她已经端着餐盘迈步朝那张桌子走去。
李勿猝不及防,只得跟在后头,指尖无意识扣住餐盘边缘。
赵夕停在桌边,语气坦荡自然:
“这边位置空着,我们可以坐这儿吗?”
任嫣闻声抬眉,眼梢勾起,声线温和平稳:
“可以,请坐。”
李勿把餐盘轻放在桌面,挨着赵夕落座。
赵夕扒了两口饭,随口闲聊似的看向任嫣:
“高二下半学期转学还挺少见的,是家里有什么原因吗?这边课程进度会不会很难跟上?”
任嫣指尖轻抵碗沿,笑意浅浅:“家里父母工作调动,临时过来。功课我已经自己补过一部分,还好。”
“原来如此。”赵夕点点头,眼里泛起好奇,“对了,听说你是小提琴艺术生,那之后学校搞晚会活动,我们岂不是有耳福了?”
“有机会的话,可以。”任嫣语气平和,不张扬也不敷衍。
赵夕嗤笑一声,压低声音:
“说真的,你刚一来全班都在聊你,我猜要不了多久,表白墙就得被你的帖子占满。”
任嫣闻言只是淡淡弯了弯眼,不接这个八卦,从容把话题轻轻揭过。
李勿垂着眼,安静拨弄盘内的饭菜,没有参与交谈。她借着低头吃饭的间隙,余光悄悄落在对方身上,心思沉在自己的一隅。任嫣已然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自顾应对着赵夕。
赵夕很快吃完,
“走了,回教室。”
三人收拾好餐盘,汇入人流返回教学楼,似乎这不过一场偶然拼桌。
午后课间,任嫣起身离座去洗手间。前排座位一空,桌面的光景便毫无遮掩地落入后排视野。
几张手写的乐谱平整摊开,字迹清隽利落,留白处点缀着细碎的演奏标记。李勿静静坐在原位,目光轻轻落于纸面,心底那点藏得严实的私心,被无声牵动,浅浅荡漾。
傍晚放学铃声落定,西边天际铺开大片夏日火烧云,橘红与粉紫层层晕染,天色尚明。
赵夕今晚校外有事,动作格外匆忙,随口和李勿道别,便拎着书包快步汇入人流离开。
周遭同学尽数离校,喧闹渐散,唯独李勿滞留在座位上。望向前面那个空荡的座位,脑海里不由得想起,课间那几张泛着淡淡柑橘冷香的乐谱。
她并未想好要去往何处,心神恍恍惚惚,思绪飘得很远。双脚顺着本能,不自觉避开离校的人流,缓步朝艺术楼的方向挪去。
西天的火烧云渐褪渐尽,灰橘色的暮色顺着长廊的窗淌进琴房。外界教学楼的喧嚣被墙体隔绝,四下一片清寂。
对于任嫣来说,这份留校练琴的机会得来不易,家中难寻一处安宁。
指尖捻起松香,细细摩挲擦拭琴弓,细碎粉末轻轻落于琴身。不必应付外界重重目光,各式各样跳脱的念头在脑海里肆意翻涌。心底蜷缩的小小人影栖身在一滴水珠之内,百无聊赖,伸出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戳向周遭通透的水壁,却始终没能将这层屏障捅破。
擦拭完毕,她坐在旋转琴椅上,双腿交叠,脚尖轻点地面,任由椅身慢悠悠打转。垂眸落在摊开的手写乐谱上,轻轻敛了一声叹息。
琴音早已校准,她缓缓起身,将小提琴抵在肩窝,琴弓轻落,绵长婉转的音符便顺着琴身倾泻而出。
长廊尽头,李勿循着琴声缓步走近,指尖抵上虚掩的门板,无声推门而入,静静立在角落,沉浸在乐曲里的人丝毫未被惊扰。
空气里弥漫着清浅的雪松气息,婉转的琴声淌入耳畔。
旁人只看见一份寻常的课余练习,唯有她清楚,这份可以安心拉琴的自在,是现实里被家中琐事牵绊、没能奔赴热爱的女孩,难得的圆满。
不知何时,李勿心底那汪清潭早已枯干,枯干到只剩一滴水珠。
而这份心事,她只得独自安放。
最后一缕泛音悠悠散尽,琴弓缓缓离开琴弦。
琴房骤然落入寂静,暮色更深,窗沿漫进薄光。
任嫣没有立刻收拾琴,左手拢住琴颈,琴弓一并夹在掌心里,腾出的右手指腹轻轻抚过乐谱上印刷的曲名。
“这首《沉思》,是歌剧里的一段间奏。”她声音很轻,近乎喃喃自语。
李勿站在原地,没有插话。她听过这支旋律,却不知晓曲子背后的故事。
“泰伊思厌倦浮华,渴求解脱。可越是想要挣脱,越是被种种东西牢牢困住。”任嫣垂着眼,目光落向纸面的音符,“很多时候,向往的东西摆在眼前,却未必能够伸手握住。”
一缕清浅的雪松气息在空气里浮动。
李勿腕处那枚红痣,皮下恍惚泛起一阵撑胀感。
她听懂了,任嫣讲的是乐曲里的泰伊思,亦是在讲她自己。
任嫣转过脸,目光越过昏沉的光影,直直落向角落里的李勿。
这一刻没有意外的惊愕,仿佛她早就知晓,这间屋子并非只有自己一人。
暮色滤过窗棂,将她的轮廓晕出一层朦胧的边。
“你听了很久。”
不是问句,是淡淡的陈述,声线不高,在安静的琴房里轻轻荡开。
李勿僵在原地,被抓个正着,无处可以躲藏。
她本是隐匿在阴影里的旁观者,此刻被目光稳稳接住。
“嗯。”李勿只低声应出一个字,找不到多余的话。
任嫣抱着琴身,指尖搭在琴颈。雪松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喜欢吗。”她问,指的是方才那一曲《沉思》。
李勿喉间微涩。何止是喜欢。
曲子是借来幻境里的圆满,唱的却是现实里任嫣求而不得的命运。万千心绪堵在胸口,她最终也只浅浅吐出两个字:
“很好听。”
任嫣浅浅笑了笑,这笑意不同于对外人那套得体的客套,少了几分距离感,藏着一点旁人看不见的松弛。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拆穿李勿眼底翻涌的重重心事。
“该回去了。”任嫣低头,开始收拢乐谱,将琴弓小心归位琴盒,“天色已经很晚。”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长廊的灯光次第亮起,透过门缝漏进细碎的白光。
李勿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收拾的侧影,手腕那枚红痣的撑胀感缓缓褪去,只余下一丝淡淡的余韵。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间暮色笼罩的琴房。
踏出艺术楼,太阳已沉沦于海里。天呈鲸蓝色,人间的轮廓浮在暮色底下。路灯下光圈摊开,铺在路面。
海风吹过来,掠走白日残留的热气。晚走的学生四散而去,街道慢慢空下来。任嫣背着琴盒,和李勿并排向前走。风儿涌来,长发借着风势向外生长,不知道彼此的发丝会不会就此缠绕在一起。
她们顺着人行道走向地铁入口。夜色被通道隔绝在外。地下的灯管泼下冷白的漆,脚步声撞在墙壁,来回震荡。刷过闸机踏上月台,列车刚好抵站,人流裹挟两人踏进车厢。车厢挤满,没有空余座位。二人站在车厢同侧,各自攥住头顶冰凉的扶手。隧道在窗外无限铺开,一路唯有广播反复报出站点的声音。
列车逐步减速,临近站点。车身猛地一顿,车上的人顺着惯性前倾。任嫣身子一晃,肩头撞在李勿的肩侧。她微微向后撤开。
“我到这站就要下了。”任嫣偏过头,微微抬着下巴,看向身旁的李勿。
李勿指尖扣住冰凉的扶手,低声应道:“注意安全。”
广播再次响起提示音,任嫣背起琴盒,随人流走下车厢,立于月台之上。车门尚未闭合,关门的铃声细碎地响起来。隔着敞开的门洞,任嫣回首望向车厢内的李勿。
“今晚月色很美。下次有空的话,可以——”
尖锐的铃声骤然拔高,后半句话彻底被嘈杂吞没。
那两句话清清楚楚落进李勿耳朵。一股闷意堵在胸口。她无从分辨这份沉重来自何处,心底隐隐明白,就算听得完整的话语,有些东西她也接不住。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落脚的地方,那么被铃声截断,反倒像是早已注定。
任嫣没有再试图说完,嘴唇轻抿,安静望着车厢里面。厚重的车门缓缓合拢,一层玻璃横亘在两人之间。列车启动,车身掀起一阵风,把任嫣的长发尽数吹向一边。她背着琴盒站在安全线以内,没有即刻离开。
李勿攥紧扶手,隔窗望向那道背影。她只是静静看着。月台的灯火一点点向后退远。距离拉开之后,任嫣慢慢消失在出站口的阴影里。
时间已然很晚,这一站走下去大批乘客,车厢空出座位。李勿寻到空位坐下,脑袋轻抵冰凉的车窗。她忽然觉得地铁的空调很冷。窗外尽是隧道沉厚的黑暗,唯有广告牌的亮光,一阵一阵扫过她的侧脸。
她心里想,就让这没说完的话,跨越浪潮,藏进螺壳里。待这片深蓝夜空把海水染透,她总会寻到那只海螺。
今夜真切发生过的相遇与试探,轻飘飘的,抓不住。
李勿坐于床头,给自己酸胀的眼上了两滴眼药水。披上肩头的薄被,是拂晓投来的影子。长夜还未落幕,而她的清醒,远远长过这一夜。
好久以前写的 一直懒得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