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Jou1

2、这个盛夏是橘子汽水味

　　荆棘刺破黑暗。

　　李勿双眼尚且还在适应无边夜色，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身体已然重重落在书桌上。

　　突如其来的强光汹涌漫过视野，刺得她本能地阖上眼帘。眩晕裹挟失重感碾过四肢百骸，墓园里海风的寒意、檀木盒淡淡的香气，正在飞速从感官之中褪散。

　　再次睁开眼时，脸颊传来属于一摞书本的凉意，这一具年轻的躯体，在一点点向她归还知觉。四肢带着睡醒之后酸软的钝重，身体自发做出反应，下颌不受控制向下张开，一个哈欠不受阻拦地涌了上来。

　　这一阵细微真切的肌肉牵动，让她无比清晰地感知：这副身体，确确实实属于自己。

　　斜眼瞟见同桌正摆弄的小圆镜中，短暂映出的自己。

　　是一张十七岁少年人的脸庞，眉眼尚且青涩，眼角还凝着一层打哈欠漾出来的淡淡水光，面色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那不是历经生离死别、熬尽无数长夜的那张脸。

　　小圆镜的光影一晃，赵夕正偷偷对着镜面涂唇釉，余光忽然扫到，一直趴在桌上睡觉的李勿已经醒了。

　　她把小镜子立在笔袋前，侧身用胳膊碰碰李勿的手肘，压低声音，语气里却透露出藏不住的戏谑：“可以啊觉主，今天居然醒过来了。”

　　一脸虔诚地摘下卷发筒，赵夕缓缓睁开一只眼，抬眼望向小镜子。

　　原本设想柔和弧度的刘海彻底宣告失败，几缕发丝翘得七零八落，直直支棱出来，活像几撮蟑螂须歪歪扭扭搭在额前。

　　“搞什么啊，教程看着明明那么简单。”

　　她小声嘟囔，指尖还不死心地往下按了两下那几缕倔强翘起的头发，最后无奈叹了口气，索性放弃补救，转头望向方才睡醒的李勿，

　　“你可真能睡，趴在桌上都睡得这么沉，昨天熬夜干嘛去了？”

　　李勿望着她乱糟糟的刘海，一瞬间脑海飞快闪过去墓园里刺骨的海风，那一丝寒意转瞬就被教室闷热的热气冲散。

　　“没什么。”李勿唇角浅浅向上弯了一下，避开这个话题，目光随意扫向黑板。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一片朦胧模糊，笔画全都融成一团浅淡色块。讲台前老师大体轮廓还在，面部五官却失真地如像素画面，一片混沌。她下意识抬手往书包侧袋摸索，指尖在空荡荡的布料来回碰了几遍。

　　这才反应过来，眼镜并没有带过来。

　　心底默默感叹这来之不易的少年人特有的懊恼。换做现实里的自己，凡事步步谨慎，从来不会出现这种马虎疏漏，也再也没有可以随意迷糊偷懒的资格。

　　她侧过身，轻轻碰了碰赵夕的胳膊：“把你的笔记借我看两眼，我忘戴眼镜了。”

　　赵夕啧了一声，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推过来。

　　李勿低头望向摊开的纸面，本子淡淡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课桌边缘磨损的痕迹、窗外阵阵蝉鸣，处处都和她记忆里的高二校园如出一辙。她多么希望，自己正置身的这层美好泡影，永远不被戳破。

　　下课铃响起，喧闹瞬间涌满走廊。

　　赵夕一把拽住李勿的手腕，眼底充斥雀跃：“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正好赶上午休，大批学生涌出教室。赵夕拉着她顺着走廊快步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路跑到小卖部。趁着人还没有完全挤爆柜台，迅速买下两瓶橘子汽水。

　　瓶身刚从冰柜拿出来，外壁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回去路上，赵夕恶作剧一般，将冰凉的瓶底轻轻贴到李勿的手背上。

　　一阵清凉骤然漫开，赵夕扬起脸，冲着她绽开肆意明朗、满是少年气的笑容。

　　“天太热，给你降降温。”

　　李勿指尖搭在拉环上，轻轻向上一扯，“呲”的一声，细密气泡滋滋不断往上翻涌。

　　二人端着汽水走回教学楼，倚在走廊外侧的栏杆边。

　　盛夏温热的微风迎面拂来，栏杆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往下望去是郁郁葱葱的树冠。教室里的嘈杂被隔在身后，风卷着树叶淡淡的草木气息漫上来。

　　冰镇汽水的凉意从手心缓缓蔓延开来，稍稍冲淡空气里翻滚的燥热。远处操场上传来少年奔跑嬉闹的喊声，一切都安静又鲜活。

　　李勿望着身侧神采飞扬的赵夕，轻声道：“谢谢你。”

　　她抿了一口汽水，清甜微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唇角扬起一抹笑容，她想这个盛夏，是橘子汽水的味道。

　　一下午的时光倏忽而过。

　　天边的晚霞烧得漫无边际，橙红漫过城市楼宇。

　　几个隔壁班的学生没有返回留校温书的课室，悄悄从教室溜出来，扎堆靠在走廊栏杆边，安安静静望着落日熔金的天际。

　　赵夕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李勿，眼底藏着一点跃跃欲试，拉着她也跟着凑过去看热闹。

　　待到二人站定，目光投向天空。

　　整片天际被落日肆意染透，靠近落日的地方是浓烈炽烈的赤橘，慢慢向上过渡成朦胧粉紫，再往高处晕成浅淡的蜜蓝。城市林立的楼宇半浸在暮色之中，玻璃窗反射出碎金一样闪闪晃动的光。

　　漫天霞光漫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落在少年们的发梢、肩头，所有人的轮廓都笼上一层软软的暖光。

　　晚风拂过，凤凰木细碎的花瓣偶尔轻飘飘扬起，混进漫天绚烂的暮色里。大家都安静下来，不言不语，静静沉醉在这片盛大的景色之中。

　　身旁陆续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漫天晚霞按下快门，想要把转瞬即逝的暮色留存下来。

　　赵夕忽然眼睛一亮，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台白色拍立得，迅速拉开镜头。

　　“难得这么好看的落日，我们也拍一张。”

　　她稍稍侧过身子，肩膀轻轻靠向李勿，抬手举着相机对准两人。闪光灯轻轻一闪，机器沙沙作响，一张相纸缓缓吐了出来。

　　赵夕把温热的相片捏在指尖来回晃动，又不满足，稍稍调整站位，又按下一次快门，第二张相片慢慢滑出机身。

　　两张白底的相纸泛着空白，色彩正在相片内部慢慢浮现。霞光落在相纸表面，朦胧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等影像一点点清晰成型，赵夕小心分出一张塞到李勿手心，另一张收进自己笔袋。

　　“一人一张，留作纪念。”

　　李勿指尖触到相纸温热粗糙的纸面，薄薄一张纸片，沉甸甸压在掌心。

　　就在晚霞色彩最为浓烈绚烂的时候，远处传来皮鞋踩踏地板沉闷的声响，教导主任严肃的声音沿着长廊传过来：

　　“全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课后温习时段马上开始，报上你们的班级姓名！立刻返回各班教室！”

　　听见要登记班级姓名，人群里泛起一阵细碎骚动。

　　原本安静看晚霞的少年们瞬间哄然一笑，谁也不想留下来挨训登记。脚步声骤然四起，一群人笑着闹着转身四散奔逃。

　　赵夕想也没想，一把攥住李勿的手腕，

　　“快跑，别被抓到记名！”

　　李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带着向前冲。

　　晚风狠狠拂过她的脸颊，走廊两侧的窗户飞速向后掠过，周围满是少年肆意的笑闹声，哒哒的跑鞋声响在长长的回廊此起彼伏。橘红色的霞光从一格格玻璃窗飞快闪过，光影在她脸上不断流动变幻。

　　这是一种她早已遗忘的感觉——毫无负担，不必思虑往后沉重的命运，不必惦念墓园清冷的海风。仅仅是单纯奔跑，任由少年时代的莽撞裹挟自己。

　　可这份畅快只是短暂一瞬。

　　奔跑之中，心底那层隔膜依旧还在。哪怕手掌被赵夕温热的手紧紧握住，身体跟着人群肆意飞奔，她灵魂的深处依旧清醒地告诫她，眼前一切，本不属于自己。

　　众人七零八落奔到教室门口，大家憋着笑意，轻手轻脚溜回座位。

　　距离课后温习时段正式上课还有几分钟，校园点歌栏目还在播放，走廊上方的广播，缓缓淌出一段舒缓的粤语旋律。

　　音色略带沙哑的女声漫开，像旧唱片轻轻转动。

　　歌声飘进耳朵的一瞬间，李勿浑身微微一顿。

　　是这首歌。

　　从前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任嫣曾经抱着吉他坐在窗边，轻轻弹唱这一曲。那时屋子里灯光柔和，她嗓音轻轻浅浅，把同样一段旋律，慢慢唱给自己听。

　　周遭依旧是少年的说笑，可旋律落下的片刻，耳边的嘈杂仿佛被暂时隔离开，她恍惚间好似又听见琴弦震颤的轻响。

　　幻觉转瞬消散，夜晚微凉的晚风一吹，朦胧的回忆便淡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跟着哼唱，静静听广播里流淌出来的歌声。旁人沉浸在傍晚松弛的闲暇之中，只有她，隔着一层无形薄膜，安静旁观。

　　教室里不少同学听见熟悉的曲子，纷纷悄悄把手机举到桌沿，打开手电筒，点点细碎白光轻轻晃动，化作一片安静摇晃的灯海。

　　歌曲缓缓落幕。

　　李勿坐回自己的位置，静静感受这份安稳。

　　这无疑是一段借来的时光，美好悬浮在眼前，不知何时就会消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