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凉潮赴夜,如果注定失眠 ...
-
期中考已然落幕,无论考得称心或是失意,艺术节的消息一传来,大半人便把考试的种种得失暂时抛至脑后。
文艺委员扬扬举着艺术节的海报,风风火火冲进教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镜都被冲得歪到脸颊一侧。他把海报往讲台上一拍,微微喘着气,抬高声音:
“哎——同学们!学校艺术节开始报名了!想上台表演节目的,记得来找我登记啊!”
说罢将纸张摊开铺在讲台桌面上。海报的边角被气流掀动,一下一下,轻轻拍打木质讲台。消息很快在课桌之间流转开来。
在此之前,班里对文艺类活动向来不算热衷,老师也并未过多提倡,愿意登台展露才艺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不少人的闲谈自然而然落到任嫣身上。
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认定,这位功底出众的转学生,一定会递交小提琴独奏的节目。
旁人的期待如羽毛轻飘飘落在身上,却沉甸甸压下来。
任嫣伏在桌面上,心底翻涌的念头如烘烤过后的芝士,稍稍一动,便扯出无尽绵长的丝。没有旁人知晓这份缠斗。
靠窗的位置,李勿双臂交叠,把头枕在胳膊上,脸朝向窗户,双目轻阖。阳光斜斜铺满桌面,周遭的吵嚷远远浮在耳边,她半是放空,有意隔绝周遭的喧闹。
一片阴影缓缓覆落,遮住晒在眼皮上的暖意。
赵夕身子俯下来,胳膊撑在桌子边缘,单手拄着下巴,歪着头,就这么凑在桌边打量她。
眼皮上的温度骤然消失,李勿微微掀开一点眼帘,被突如其来靠近的人影惊了一瞬。
她下意识把脸转向课桌另外一侧,想要避开。
见她终于睁眼看向自己,赵夕这才直起身,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兴致勃勃开口。
“跟你说个事。”
李勿兴致缺缺,懒得搭腔。
赵夕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带着一点雀跃:
“艺术节我打算组一支乐队上台,我想排那首粤语曲子,就是之前广播站播过的那一首。”
听见曲目的那一刻,李勿的身体顿住。
是那首歌。
关于这支旋律的来由,并不存于这片校园的岁月里,它的根,生长在另一段遥远的时光。那是任嫣一遍遍弹给她听,又亲手教会她弹奏的曲子。
她重新转回头,抬眼看向赵夕,稍稍顿了片刻,平静开口:
“我可以弹吉他。”
赵夕明显意外,眉毛挑起来:
“啊?你什么时候会弹吉他的,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李勿视线微微垂落,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随口搪塞过去:
“以前学过一点。”
赵夕没有继续追根究底,只兴致高涨地点点头。
“行,那吉他的位置就交给你。我负责键盘,等下去问问叶薰愿不愿意过来打鼓。放学我们到艺术楼,简单碰一下想法。”
李勿轻轻点了下头。她知道叶薰是赵夕从小玩到大的挚友,现读中六,是比她们高一届的学长。平日里总泡在学校打击乐教室,架子鼓打得很好,只是性子偏淡,极少掺和班里各样热闹的活动。赵夕若是出面去邀,兴许还有几分希望。
上课铃骤然响起,短暂的交谈就此被打断。
这是一节自习课。没有老师讲课,头顶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鸣。
期中这批小怪刚刚落幕,更为棘手的期末boss已横在前路。
教室里安静铺开一片鏖战的氛围。诸同学手中笔尖沙沙游走,如同将士正磨亮手中的长剑。偶有交谈,也都压成贴近耳畔的气音,不敢打破这份安静。
赵夕坐在李勿的邻座,趁着旁人都低头忙碌,悄悄摸出一副有线耳机。她分出一边耳塞,隔着课桌缝隙,无声地递到李勿手边。
李勿低头,不动声色接过,将那只耳机悄悄塞进耳内。
熟悉的粤语旋律低低漫进耳廓,音量压得极轻,刚好只够她一人听见。身周依旧是纸页翻动、笔尖划纸的细碎响动。她目光落回面前的习题卷,手上依旧演算做题。
旋律流淌开来,她的视线掠过斜前方任嫣的背影。
方才课间那些细碎的闲谈,此刻忽然浮上脑海。所有人都在凭空设想任嫣站上舞台演奏小提琴的模样,靠着传闻去想象那份盛大耀眼。
李勿心底默然一动。
这群人全都只是想象。真正听过、亲眼见过那一场独奏的,原来只有自己。
她面上依旧清淡平静,眉眼敛得干净,看不出半分波澜。
只有藏在无人窥见暗处的无形尾巴,压低着频率,缓慢安分、却笃定地轻轻晃着。
不张扬,不外露。这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暗自窃喜,无声收拢这份旁人触碰不到的秘密。
日光缓缓偏移,斜斜铺在窗檐之上。离放学铃响起还有短短片刻,教室里才泛起松散的动静,不少人合上练习册,哗啦哗啦收拾书本,桌椅窸窸窣窣作响。
任嫣起身,没有说话,独自走出教室。
李勿也随之起身,打算去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转过走廊的拐角,她脚步猛地顿住。
僻静的墙壁旁,任嫣独自背倚墙面。四下没有旁人,她卸下平日滴水不漏的清冷自持,微微垂首,几声压抑的干咳自喉咙里翻涌而出。她立刻抬手捂住唇角,咳得克制,喉间却泛起浅浅的干呕。脖颈微微绷紧,她用力屏息,硬生生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反胃感。
气道被反复刺激,生理反应催出一点水光,细碎的泪珠凝在长长的睫毛尖端,一两滴滑过面颊,身体一瞬无法控制地轻微震颤。
不过短短几秒,不适缓缓褪去。
任嫣轻轻喘匀了气,指尖拭净眼角那点湿意,又随意蹭了蹭唇角,正要抬直身子,目光猝然撞进拐角里李勿安静的眼眸。
一瞬的错愕、细碎的窘迫,极快地掠过她眼底。
这是为李勿构筑的乌托邦世界,这里有安稳的校园,有肆意弹琴的少年时光,本该岁岁安然。
可只有李勿心里清楚,这几声克制的咳嗽,这被呛出来的细碎眼泪,是现实残忍的碎片,穿过梦境的缝隙,扎进这片幻境。
任嫣没有开口说话,收回目光,于她身侧从容掠过,无事般走回教室的方向。
任嫣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李勿还站在拐角,一动不动。幻境流淌出的温热鲜血,染在李勿的心脏,烙下不可磨灭的血迹。她明明盼着同这个人靠近,可一种本能的逃避,悄然在心底生根。
没过多久,放学铃轰然响起。
铃声穿过长廊,传遍整栋教学楼。喧闹顷刻之间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桌椅拖拽声、说笑打闹声交织成片,学生成群结队涌出班级。
李勿缓过神,缓步走回教室。抬眼望去,前排座位早已空空如也,任嫣已经离开。
赵夕收拾好书包,看见李勿回来,朝她递来一个眼神,示意要去找叶薰敲定乐队的事情。
李勿微微颔首,避开喧闹的人潮,她背上书包,转身朝着空旷安静的艺术楼走去。
暮色将至,周遭一切变得浓郁。粗粝的砂石漫布四下,她的心绪携海水,顺着砂石的缝隙缓缓渗透。放学的人潮尽数向外散去,艺术楼沉入寂静。几盏顶灯晕开虚浮的光,墙面铺满飘摇不定的阴影,她缓步向前,脚步声在空旷长廊里来回回荡。
墙上流转的阴影铺开一卷卷胶片,童年往事在帧格之中缓缓显影。
旧时家中,也是同样的昏黄灯光下,父母同她摆弄双手,墙面上不断拓出飞鸟、走兽的轮廓。那时的笑声轻扬,满是不加掩饰的快活。
可如今,那番欢愉只余下滩边潮水赋予的体感,年幼的自己立于水畔,冰凉一次次漫过脚底,寒意顺着皮肤往上侵。潮水来过又退走,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过往攥到手的暖意随水流一并褪去,心底那份对于“永久”的向往,也被一同拍在沙滩,埋入数尺沉沙之下。
她压制翻涌的心绪,脚步继续向前,停在那扇虚掩的琴房门前。
门内飘来断断续续的吉他拨弦。旋律并不流畅,弹错便短暂停顿,再重新拾起。
李勿脚步骤然钉住。
琴房出现旁人本不足为奇,可入耳的曲调,是现实之中任嫣教给她的那首粤语歌。
晚风钻过门缝,掀动屋内窗帘,琴声向外四下散开。她立在门外,无从揣测门后身影。
一缕极浅的呼吸,顺着缝隙飘出来。
李勿浑身僵住。
是任嫣。
那个她认为早已离校的人,还留在此处,弹奏着本不属于这片幻境的旋律。一缕草木暗香顺着门缝漫出,藤蔓一样箍住心神。这一点触手可及的温热,竟生在虚幻的土壤之中。薄薄一扇门板横亘中间,她终究没有抬手去推。
滩头浸在一片融融日光里。
李勿双手抱膝蹲坐在沙滩上,浪潮漫过脚边,她早已习惯海水的凉意。
一片阴影忽然落下来,笼住她身前的一小片沙地。
她感到有人站到了她的面前,把头顶的日光遮去大半。她抬眼,望向面前逆光里的小小身影。
同样年幼的任嫣,身上白裙被海风扬起。一只手按住吹得晃动的草帽,握着海螺的手,向李勿递来。阳光将她周身笼罩,眉眼隐在光晕里看不真切,唇角却清晰漾着温和的笑意。
咸腥海风漫过岁月,替她们记下此刻。
如果是任嫣,李勿想,那么前路不会是孤身涉海的冒险,她也愿意坚定这份属于彼此的“永久”。
指节轻轻叩过木质门板。
没有等待屋内传出应答,李勿手腕微微用力,门板缓缓滑开。
她站在走廊,脚步没有跨过门框。
目光微微垂落,避开琴房里投来的那道复杂视线。
“艺术节允许申报两个节目。你不必非得舍弃其中一个。”
任嫣当然清楚报名的规则。
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制度条文。小提琴是外界万众期许的自己,是所有人眼中技艺出众的转学生;吉他才是独属于她宣泄情绪的出口。心底藏着登台的渴望,可一旦站上舞台,便意味着把内里真实的自我切开,交由众人品尝评判。
密闭水制躯壳之中的小人,一遍遍地戳撞内壁,向往外面的光亮,却始终没有勇气敲碎这层外壳。
难堪,连同那份对李勿的疑惑依旧盘旋不散。但这句话为她撬开一道透气的缝隙。想要让吉他也站上舞台,眼下唯一的途径,便是赵夕正在张罗的乐队。她知道李勿已经在乐队负责吉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容得下第二把。倒不必非此即彼,亦不必将完整的自己全盘剖开。
心房裂开细细一道缝。长久的沉默过后,她开口,语调依旧清淡,稍稍收敛锋芒。
“你们乐队还缺吉他吗。两个节目,我都要报。”
“可以。我弹节奏,你做主音。”
清潭里裹着人影的水滴,正缓缓漾开,悄悄漫延。有爱不断汇入,纵使只是一滴孤水,大概也足以充盈一方空潭。
不过是递去一个台阶,迈步仍由得任嫣自己决定。李勿觉得,此刻的她就像细密线团缠住的猫,困在自我的桎梏里辗转。潭面依旧浅淡,她清楚,困住那人的枷锁,远不会就此松脱。
琴房内安静片刻,任嫣轻轻点了下头。
她原设想的对峙场面没有发生,空气里只残留几分凝固的尴尬。
李勿一只臂膀斜靠住门框,双脚交叠,倚在琴房门外。拿出手机,给赵夕发送消息,简短告知。
琴房里面,任嫣正低头收拾散落的吉他拨片与谱纸,纸张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二人没有交谈,中间隔着这道门框,气氛安静,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微妙。
没等多久,李勿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赵夕的信息。
【太好了!这下乐队终于凑齐!企鹅原地转圈.jpg】
并带来另一则消息:叶薰已经答应过来打鼓。
窗外天色已经染成灰蓝,艺术楼快要到闭楼时间。不多时赵夕抱着书包快步跑过来,叶薰跟在她身后。
一看见任嫣,赵夕难压心头的兴奋,上前一步直接拉住任嫣的手,眼睛闪闪发亮:
“太好了!咱们几个干脆拜个把子!”
叶薰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只是朝任嫣和李勿微微颔首示意。
几人靠在走廊墙边,快速敲定往后每日放学,来琴房排练。保安的提醒声便从远处传来,逐层催促学生离校。
来不及多想别的,赵夕顺势提议,索性一道去吃晚饭,饭桌上再慢慢细说。
学校斜对街开着一间街坊茶餐厅,霓虹招牌在暮色里亮起来,玻璃窗内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出入。赵夕快步走在前,晃了晃手机。
“走,就这家,今天我请客。”
推开玻璃门,铃铛叮当作响。店里人声浅浅浮动,空气混着奶茶、叉烧与面包烘烤的香气,马赛克花砖地面,靠墙是一排复古卡座,桌面压着塑封的手写餐单。他们寻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一并堆放在卡座角落。
赵夕把餐单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纸面点了点,神色轻快。
“随便点,不用客气。往后排练要耗不少时间,就当提前团建。”
叶薰靠着椅背,选了一杯冻乌龙和一份牛油多士。任嫣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桌角,目光落向窗外街上来往的行人和亮起的路灯,心绪还飘在琴房。她迟疑片刻,选了一杯少糖的冻柠茶,没有点主食。
李勿看了眼任嫣,跟着点了一碗鱼蛋通粉。
赵夕大手一挥,给自己点了叉烧饭,又额外加了一杯咸柠七,抬手唤来店员报完全部点单。
店员过来记下点单,转身走开。周遭是邻桌细碎的交谈声,赵夕胳膊搭在桌边,打破了这一小片沉默。
“这下人总算齐了。以后放学就泡在琴房,好好磨曲子。艺术节有我们的乐队合奏,还有任嫣的小提琴独奏,想想都很期待。”
她说得兴致勃勃,没有留意到任嫣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瞬。
任嫣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尽力就好。”
街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上桌台,把四个人的影子浅浅交叠。街上的喧嚣隔在玻璃外面,茶餐厅暖融融的烟火气裹住这一方卡座,属于他们四人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餐食很快被店员陆续端上桌,热气袅袅升起,填满卡座小小的空间。
赵夕扒了两口叉烧饭,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开口。
“咱们乐队演出我可不想穿校服,也别买现成的,干脆自己设计一套。”
叶薰坐在赵夕身旁,抿了一口冻乌龙,略微思索,简单说出自己的看法:
“不必做得太花哨,选冷调纯色就好,舞台灯光下效果会不错。”
对面的任嫣抬眸,轻声补充:
“版型做得利落修身一些,上台不会显得拖沓。”
李勿想了想,接过话头:“结合我们的选曲来看,可以往港风靠,试试短款皮质夹克,氛围感会很足。上台之前,头发、妆容我也可以帮大家打理。”
赵夕眼睛一亮再亮:“完美!叶薰定色调风格,任嫣负责版型细节,我会画画,可以把整套服装画出来,再拿着图纸去找裁缝统计尺寸,李勿就负责咱们上台的妆造。”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松弛和睦。少年们勾勒着对舞台的轮廓,空气萦绕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憧憬。
夜色沉得已深,四人走出店门,街角的公交站台静静立在晚风里。赵夕和叶薰要搭乘晚班大巴回家。
“那我们就先走啦,演出服图纸我尽快画好发群里。”赵夕抬手挥了挥,语气轻快。
远处大巴的车灯穿透夜色,缓缓靠近。两人转身登车,车厢暖光亮起,车子缓缓启动,最终拐入街道尽头,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街头只剩李勿与任嫣二人。
她们不急着归家,沿着静谧的河畔步道慢慢往前走。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水汽拂过周身,沿途繁华商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陈旧静谧的居民楼。
这里是牢牢镌刻于李勿心底的地方。几年后,旧楼会迎来翻新。五号楼的某户人家,日日都会充斥着两个女孩的喜怒哀乐。前尘往事沉沉翻涌,身旁的任嫣却一无所知,眉眼澄净,眼前成片老旧楼栋,对于她仅是寻常路过的风景。
行至小区围墙根,暗处蜷着几只瘦弱的流浪猫,发出几声怯怯的呜咽。
任嫣脚步蓦地停住。
她立在原地,有些无措,没有再向前迈步。
“你在这儿等我。”
李勿轻声叮嘱一句,转身快步朝路边的便利店奔去。
不多时,她拎着一只小袋子回来。她拆开外袋,抽出一支猫条。俯身蹲下身,把软糯的膏体挤在地面。原本怯生的小猫慢慢试探着凑近,低头小口舔食着。
任嫣默默在一旁,弯下身子,双手拄着膝盖,垂眸安静望着,始终和小猫隔有一段距离。
路灯的柔光漫过李勿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的清冷。
她偏过头望向任嫣,唇角舒展。笑起来的时候,两颗整齐而对称的虎牙暴露出来。
那是任嫣第一次看见李勿这样笑。
往日的李勿大多沉静淡漠,眉眼总蒙着一层郁意的朦胧。这样稍稍放纵开来的笑意,才会扯出脸颊一对浅浅的酒窝。这份松弛干净的欢愉揉进晚风,尽数碎落进任嫣的眼里。
风儿早已将方才茶餐厅里少年们畅谈的、关于舞台的滚烫憧憬吹进河畔,沉入水底又归于沉寂。喧嚣散尽,夜色安宁。
一人心底藏着无人诉说的过往,一人猝不及防撞见这份真实的温柔。
细碎无声的悸动,悄悄淹没在这片夜色里。
于是此夜辗转难眠的,又添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