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辞南渡

5、暑假第一天 今天，好开

　　我爸打我的第二天，是暑假第一天。

　　我早上醒来，嘴角那个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颗小痣。左脸的红肿消了一些，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来。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她把牛奶放在我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低着头，没看她。

　　她说："今天放假了。"

　　我说："嗯。"

　　她说："你出去玩吧。"

　　我抬头看她。

　　她说："晚上十点前回来就行。"

　　我愣住了。从小到大，暑假第一天我都是在书桌前度过的。她会给我列一张计划表，精确到每半小时做什么。出去玩？不存在的。最多下楼买个东西，半小时内必须回来。

　　我说："……去哪？"

　　她说："随便你。"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脸，涂点药。"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杯牛奶。热气已经散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淌。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热的。

　　我先去理了发。

　　学校旁边那条街上有一家理发店，门口挂了个灯箱，写着"精剪造型"。我以前从来没来过——我妈都是在家给我剪，拿把剪刀咔嚓两下，说"行了"。

　　理发师问我剪什么发型。

　　我说："狼尾鲻鱼头。"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剪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头发一层一层地掉在地上，像黑色的雪。前面短了，后面留了一截，垂在脖子上。剪完之后，理发师拿吹风机吹了一下，后脑勺那撮头发翘起来，有点野，有点不像我。

　　我付了钱，走出理发店，站在路边，摸了一下后脑勺。那撮头发在手心里软软的。

　　我想：徐洛宁看到会说什么？

　　我穿了短裤和短袖。

　　不是什么特别的衣服，就是普通的黑色短裤，白色的短袖T恤。但穿在身上感觉不一样。平时我妈让我穿长裤，说"男孩子穿短裤不像样"。今天她没管。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不粗不细，白白的。我从小就不怎么晒太阳，皮肤白，腿也是。短裤露出来的那截小腿，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穿成这样是给谁看的。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想谁。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往徐洛宁家走。

　　他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喘了，停下来歇了三秒。六月的楼梯间闷得很，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敲了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徐洛宁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不睁的。他穿着一条大裤衩，松松垮垮的，挂在胯骨上。上半身光着。

　　我第一眼看到他的腹肌。

　　不是那种健身博主的八块腹肌，是若隐若现的、少年人刚刚长出来的线条。腰很窄，肋骨的轮廓能看见，皮肤是那种晒过的小麦色，跟我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比我高了一头。我158，他大概172。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低头看我，我得仰着头看他。

　　我瞬间把视线移开了。

　　脸又烫了。

　　他说："……商雨？"

　　声音哑的，刚睡醒的那种。

　　我说："……嗯。"

　　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突然清醒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整个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弹出来。

　　他说："你脸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伸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嘴角的结痂。他的手指还是那样——有点糙，温度很高。碰到我伤口的时候，他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说："你爸打的？"

　　我说："嗯。"

　　他的眼神沉了一下。那种沉，跟厕所墙角那次一样。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那个打我的人。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笑，是那种——"你完了"的笑。

　　他说："商雨，你今天好可爱。"

　　我："……"

　　他说："狼尾？谁给你剪的？"

　　我说："理发店。"

　　他说："好看。"

　　他靠得更近了一点。光着上身，带着一股刚睡醒的热气，混着一点沐浴露的味道。他低头看着我，嘴角翘起来，那种痞痞的笑。

　　他说："身材那么好，这样很勾人，你知不知道？"

　　我："…………"

　　我整个人都僵了。耳朵、脖子、脸，全部烧起来。我想往后退，但背后就是楼梯扶手，退不了了。

　　我说："你闭嘴。"

　　他说："我说真的。你腿挺好看的。"

　　我说："徐洛宁！"

　　他说："害羞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我说："热的。"

　　他说："楼道里热的？"

　　我说："……你再说话我走了。"

　　他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新剪的狼尾被他揉乱了。

　　他说："行了，让我换件衣服。你进来等。"

　　他爸妈不在家。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不敢乱看。客厅不大，沙发上有几件衣服扔着，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和一个游戏手柄。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综艺，声音很小。

　　他换了件T恤和长裤，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但人已经完全醒了。

　　他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我说："去哪？"

　　他说："万达。打羽毛球。"

　　万达的羽毛球场在四楼，租了拍子和球，他带我找了个空场地。

　　我从来没打过羽毛球。

　　不是不想打，是我妈说"打球浪费时间，不如多做两套卷子"。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站在羽毛球场上，手里拿着拍子，不知道手往哪放。

　　徐洛宁站在对面，拍了拍球，说："来，我发。"

　　他把球抛起来，拍子一挥。球飞过来，我挥拍——没接到。

　　球落在脚边。

　　他说："没事，再来。"

　　他又发了一个。我挥拍——还是没接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一个都没接到。

　　我放下拍子，有点沮丧。我说："我不会。"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带我来？"

　　他说："教你啊。"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后，一只手握住我拿拍子的手，另一只手扶着我的手腕。他的胸贴在我的后背上，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耳边。

　　他说："手腕别太僵。你看，这样——"

　　他带着我的手做了一个挥拍的动作。很慢，很轻。

　　他说："球飞过来的时候，眼睛盯着它，拍面正对着它，然后——"

　　他又带我做了一个动作。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快得不像话。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他的下巴就在我头顶旁边，嘴唇离我的耳朵只有几厘米。

　　他说："懂了吗？"

　　我说："……嗯。"

　　他说："来，试试。"

　　他松开手，退到对面。

　　他又发了一个球。我盯着球，挥拍——

　　碰到了。

　　球飞了回去，虽然歪歪扭扭的，虽然只飞了半米就掉下来了，但碰到了。

　　我说："我碰到了！"

　　他说："牛啊！"

　　他跑过来捡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头："有天赋。"

　　然后他又开始犯贱。每次我接不到球，他就说"你这反应速度，以后怎么保护我"，每次我接到球，他就说"可以啊，小姑娘可以"。

　　我说："我不是小姑娘。"

　　他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

　　他说："男孩子？"

　　我说："对。"

　　他说："男孩子怎么长这样？"

　　我说："徐洛宁你再废话我走了。"

　　他哈哈大笑。

　　打到第四局的时候，有人走过来了。

　　一个女生，高高的，短头发，穿一身运动服，走路带风。她走过来，拍了一下徐洛宁的后背:“五哥！”

　　她看到我了:"诶？从哪拐来的小姑娘？"

　　声音很大，很张扬。

　　我脸瞬间爆红。

　　徐洛宁回头，说："林肆你别胡说。"

　　林肆上下打量我，然后说："咋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徐洛宁挡在我前面："这是我兄弟，商雨。"

　　林肆"哦"了一声，眼神变了。从那种调侃的、玩闹的变成了认真的、审视的。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你就是商雨？"

　　我说："……嗯。"

　　她说："徐洛宁天天念叨你。"

　　我："……"

　　徐洛宁："林肆你闭嘴。"

　　林肆哈哈大笑，然后冲我伸出手："林肆，他女兄弟。"

　　我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有力，不像女生的手，像男生的。

　　然后另外三个人也走过来了。

　　一个男生，高个子，瘦，戴眼镜，走路有点晃。徐洛宁说："陈屿。我们班财神爷。"

　　陈屿冲我点了点头，说："你好。"

　　另一个男生，壮实，寸头，笑起来很憨。徐洛宁说："赵野。最仗义的。"

　　赵野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就是商雨啊，徐洛宁天天说你。"

　　我说："他说我什么？"

　　赵野："说你聪明，年级第一。"

　　我："……"

　　最后一个女生，小小的，很可爱，扎着马尾，安安静静的站在赵野旁边。徐洛宁说："苏念。"

　　苏念冲我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笑，没说话。

　　林肆说："五哥，以前喊你多少次你不肯出来打球？今天怎么来了？"

　　徐洛宁说："今天有贵客。"

　　林肆："谁？"

　　徐洛宁看了我一眼："他。"

　　林肆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们在万达吃了饭。

　　一家火锅店，点了一大桌。陈屿抢着买单，说"我来我来"，徐洛宁没跟他抢，说"行，你请"。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往上窜，熏得人脸上热乎乎的。

　　他们四个坐一边，我坐徐洛宁旁边。他时不时给我夹菜，涮好的肉放在我碗里，说"吃"。

　　林肆说："徐洛宁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徐洛宁说："你管得着吗？"

　　林肆冲我挑眉："他以前可从来不给人涮肉。"

　　我低头吃那块肉，没说话。

　　饭桌上聊了很多。他们四个互相吐槽，讲学校里的破事，谁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谁考试抄答案抄到隔壁班的卷子上，谁暗恋隔壁班女生被发现了。

　　我听着，偶尔笑一下。

　　陈屿问我："商雨，你真考了年级第一？"

　　我说："嗯。"

　　他说："牛，你好厉害。"

　　我说："你成绩不好吗？"

　　他说："倒数第十。"

　　赵野说："我倒数第五。"

　　林肆说："我倒数第三。"

　　苏念小声说："我……中游。"

　　我说："那你们——"

　　林肆说："我们成绩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不是自卑，不是自嘲，就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们四个。林肆的肆意张扬，陈屿的仗义大方，赵野的憨厚老实，苏念的安静温和。他们成绩不好，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东西——是活的。是自由的。是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

　　我想起我那些"好学生"同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压力"两个字，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在比、在争、在怕。

　　而这四个人，坐在这里，吃着火锅，笑着，闹着，像是不在乎全世界。

　　我说："你们挺好的。"

　　林肆看了我一眼，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徐洛宁在旁边，用筷子碰了一下我的碗。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很软。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犯贱的眼神，是一种很干净的、很安静的东西。

　　他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说："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十点差一刻。我得回去了。

　　他们四个跟我道别。林肆说"下次一起打球"，陈屿说"下次我请你"，赵野说"常来玩"，苏念冲我笑了一下。

　　徐洛宁送我到万达门口。

　　夏天的夜晚，风是热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说："今天开心吗？"

　　我说："嗯。"

　　他说："那就好。"

　　我说："你朋友都挺好的。"

　　他说："他们喜欢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感觉到的。"

　　他低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他说："商雨。"

　　我说："嗯？"

　　他说："暑假刚开始，我还要约你出来玩的。"

　　我说："嗯。"

　　他说："你脸好了吗？"

　　我说："好了。"

　　他说："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他说："那我放心了。"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新剪的狼尾又被他揉乱了。

　　他说："回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面，身影被光拉得很长。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摸了一下嘴角的结痂。已经快掉了。

　　我打开手机，徐洛宁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你打球那个样子，真的很好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了一个字：

　　"……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