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辞南渡

6、初一的第一个周末 初一的第一

　　初一的第一个周末，林肆在群里喊了一嗓子。
　　"周六下午，万达，看电影。都来。"
　　群里炸了。
　　陈屿："来！我请。"
　　赵野："有啥片子？"
　　林肆："不知道，到了再说。"
　　苏念："……我跟我妈说一声。"
　　然后徐洛宁在群里发了一条："商雨来不来？"
　　林肆："他应该来吧？"
　　徐洛宁："我问他一下。"
　　然后他私聊我。
　　他说："周六有空吗？"
　　我说："有。"
　　他说："出来玩。"
　　我说："去哪？"
　　他说："看电影。他们都去。"
　　我说："我妈不一定让。"
　　他说："你跟她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我说："……这不好吧？"
　　他说："你上次不是玩到十点才回的吗？"
　　我说："那是我妈心情好。"
　　他说："试试呗。你总不能天天在家做卷子吧？"
　　我想了一下。确实。暑假第一天我妈放了我一次，但那是唯一的一次。开学之后，她又恢复了原样——每天一张卷子，周末两套，奥数班周日早上八点。
　　但我真的很想出去。
　　我说："我试试。"
　　他说："嗯。明天两点，万达门口。"
　　我跟我妈说："徐洛宁约我去图书馆写作业。"
　　她看了我一眼，说："哪个徐洛宁？"
　　我说："就是……小学那个同学。"
　　她说："成绩好的那个？"
　　我说："……还行。"
　　她说："图书馆？哪个图书馆？"
　　我说："市图。"
　　她说："几点回来？"
　　我说："五点。"
　　她说："四点半。别太晚。"
　　我说："嗯。"
　　她转身去厨房了。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撒谎——我撒过很多次谎了，为了徐洛宁。是因为我即将要做一件她绝对不允许的事：跟一群"成绩不好"的人出去玩。
　　如果她知道林肆、陈屿、赵野是谁，她会说"你又跟不学习的孩子混在一起"。
　　但她不知道。
　　万达门口，下午两点。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等了。林肆穿了一件黑色夹克，短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陈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赵野靠在柱子上，寸头在阳光下反着光。苏念站在赵野旁边，小小的，安安静静的。
　　徐洛宁站在最边上。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比暑假的时候长了点，前面翘起来，后面还是乱的。他看到我走过来，嘴角翘了一下。
　　他说："来了？"
　　我说："嗯。"
　　他说："热不热？"
　　我说："还行。"
　　他说："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我说："……二十六度，冷什么？"
　　他说："你腿露着，总会被别人看。"
　　我说：“……"
　　他说："你到底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你耳朵红了。"
　　我说："热的。"
　　他说："你每次都说是热的。"
　　林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调情了，买票去了。"
　　我："……谁调情了？"
　　徐洛宁："对，谁调情了？"
　　林肆："你看，连台词都同步。"
　　陈屿："哈哈哈哈走吧走吧，看什么片子？"
　　最后选了一部动作片。
　　不是我选的。我本来想选一部科幻片，但林肆说"动作片好看"，赵野说"听林肆的"，陈屿说"都行"，苏念没意见。徐洛宁说："你选。"
　　我说："随便。"
　　他说："你肯定有想看的。"
　　我说："……动作片吧。"
　　他笑了："行，动作片。"
　　买完票，陈屿又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他买了六份，递给我一份的时候说："给，你的。"
　　我说："谢谢。"
　　他说："客气啥。"
　　徐洛宁从我手里把可乐拿过去，插好吸管，再递给我。
　　我说："……我自己不能插吗。"
　　他说："你手干净吗？"
　　我说："干净。"
　　他说："我不信。"
　　我:“……”
　　林肆在旁边："……我建议你们俩单独买一张票，别跟我们坐一起。"
　　徐洛宁："你闭嘴。"
　　电影院里很暗。
　　我们六个坐了一排。顺序是：林肆、陈屿、赵野、苏念、我、徐洛宁。
　　屏幕上的爆炸声震得椅子都在抖。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林肆冲人家比了个"嘘"的手势，但嘴角的笑没压住。
　　电影放到一半，徐洛宁的手臂碰到了我的。
　　不是故意的。座位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手臂难免碰到。但他的手臂贴着我的，没有移开。
　　我的手臂上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比我的高，隔着两层衣服，还是能感觉到。
　　我不敢动。
　　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光影里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盯着屏幕，表情很淡，像是真的在看电影。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电影上了。
　　我的整条左臂都是麻的。不是真的麻，是那种——被烫到的感觉。他的皮肤贴着我的皮肤，隔着衣袖，但热度还是传过来了。
　　我想移开。但又不想。
　　然后他的手垂下来，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就一下。指尖碰指尖。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我知道他不是不小心。
　　因为碰完之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一片羽毛落在手上。
　　我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的爆炸声、枪声、对白声，全部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的小指勾着我的小指，没有用力，就是——勾着。
　　我没有挣开。
　　电影看完出来，天还亮着。
　　万达门口的广场上全是出来逛街的人。小孩在喷泉旁边跑来跑去，情侣手牵着手，卖气球的老头在角落里站着。
　　林肆伸了个懒腰，说："好看。"
　　陈屿说："什么好看？你全程在吃爆米花，屏幕都没看几眼。"
　　林肆："我看了啊。"
　　赵野："你看的是徐洛宁和商雨吧？"
　　林肆："……你怎么知道？"
　　陈屿哈哈大笑。
　　我假装没听到，低头喝可乐。吸管上还有徐洛宁插过的痕迹。
　　徐洛宁在旁边，很淡定地说："你们几个……"
　　林肆："你俩那个手——"
　　徐洛宁："什么手？"
　　林肆："小指勾小指。我看到了。"
　　我的可乐差点呛进气管。
　　徐洛宁拍了一下我的背，说："慢点喝。"
　　林肆："你看，他还给你拍背。"
　　陈屿："哈哈哈哈我建议你们俩直接在一起得了。"
　　徐洛宁："滚。"
　　赵野："说真的，你俩什么关系？"
　　徐洛宁看了我一眼。
　　他说："兄弟。"
　　林肆："兄弟？哪个兄弟小指勾小指？"
　　徐洛宁："你电影看多了。"
　　林肆："我看得可清楚了——"
　　苏念突然开口了。很小声，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说："别说了。"
　　林肆停下来，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低着头，说："……别逗他们了。"
　　安静了两秒。
　　林肆说："行，不说了。"
　　她冲我挑了一下眉，嘴角翘起来，但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们去了商场后面的小公园。
　　不是什么正经公园，就是一片绿化带，有几张长椅，一棵大树。陈屿买了几瓶水，大家坐在长椅上聊天。
　　林肆和赵野在讨论下周的体育课要不要逃。陈屿在玩手机游戏。苏念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我和徐洛宁坐在另一张长椅上。
　　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
　　他说："今天开心吗？"
　　我说："嗯。"
　　他说："电影好看吗？"
　　我说："……我没怎么看。"
　　他笑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
　　他说："还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六点的太阳还是很大，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说："商雨。"
　　我说："嗯？"
　　他说："初一了。"
　　我说："嗯。"
　　他说："你在一中，我在六中。"
　　我说："嗯。"
　　他说："但你还是我兄弟。"
　　我说："……嗯。"
　　他说："不管你在哪，你都是我兄弟。"
　　他的语气很轻。不是那种郑重其事的"我宣布"的语气，是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就是这种随意，让人觉得——他是真心的。
　　我说："我有时间约你出来玩。"
　　他说："嗯。"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轮廓被光描了一圈边。
　　他说："你今天穿短裤很好看。"
　　我："……"
　　他说："腿白。"
　　我："徐洛宁你——"
　　他说："我说真的。"
　　我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说："笑什么？"
　　我说："没笑。"
　　他说："你笑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嘴角翘着干嘛？"
　　我用手捂住嘴。
　　他在旁边哈哈大笑。
　　回家的时候，四点二十。
　　我比说好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我妈开门看到我，说："回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我说："在图书馆写完了。"
　　她说："徐洛宁呢？"
　　我说："他先走了。"
　　她说："下次别去太晚。外面不安全。"
　　我说："嗯。"
　　她转身去厨房了。我站在玄关，换鞋，心跳还是有点快。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今天的一切。电影院里小指勾着小指，小公园里他说"你还是我兄弟"，还有那句"你穿短裤很好看"。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徐洛宁的消息。
　　他说："今天林肆太烦了。"
　　我说："她就是那样。"
　　他说："她非说我俩调情。"
　　我说："……确实。"
　　他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我说："不是……我……是说她确实烦。"
　　他说："哦。"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压低了，像是在耳边说的。
　　他说:“以后我单独请你看电影。”
　　我的脸又烫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六月的傍晚，蝉鸣声大到让人窒息。
　　我想：初一了。
　　但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完了。
　　初一的第一个周末。我撒了谎，看了电影，被一个小指勾住了整颗心。
　　我妈以为我去图书馆写作业。
　　她不知道，我写下的不是作业，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