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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开 好烦,他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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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年级第一。
我们学校四个被一中录取的,我是其中一个。一中是我们市最好的初中,重点班,师资全市最强。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我妈应该高兴。所有人都应该高兴。
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只觉得胃在往下坠。
因为徐洛宁不在那四个名字里。
他早就跟我说过。他妈给他报了六中——一所普通初中,离一中隔着大半个城市。六中不是不好,但跟一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而且六中离家远,他大概率不会住校,每天来回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靠在栏杆上,嚼着一根棒棒糖,说:"没事,六中也有六中的好,人少,清净。"
我说:"你成绩其实够一中的。"
他说:"够也懒得去。太远了,我起不来。"
我知道他在骗我。他不是起不来,他是没考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没做出来,出来之后跟我说"那题什么玩意儿",语气轻松,但我看到他手指在抖。
他从来不让我看到他在意。
我在操场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单杠下面。
六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味道。他坐在单杠的阴影里,两条长腿伸着,鞋尖蹭着地上的沙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考得怎么样?"
我说:"年级第一。"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牛啊。"
我说:"……"
他说:"一中稳了吧?"
我说:"嗯。"
他"哦"了一声,转回头去,看着远处的篮球架。篮球架下面没人,空荡荡的。
沉默了几秒。
我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没说话。
我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声音有点抖。我咬着嘴唇,盯着自己的鞋尖。左脚的鞋带松了,垂在地上,沾了灰。
他说:"商雨。"
我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转过身来,面对我。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环过来,贴在我的背上。他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很烫。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嘴唇离我的耳朵很近。
他说:"我也不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反手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肋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跟我的差不多。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没办法。"
我说:"我想跟你在一个学校。"
他说:"商雨,你听我说。"
他松开了一点,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你在一中好好学。你那么聪明,别浪费了。我呢,在六中混日子,等你三年后考高中,咱们再想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到时候再说。反正——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认真,是徐洛宁式的认真——他平时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在乎的事,比谁都重。
我点了点头。
他说:"乖。"
那个字又来了。跟厕所墙角那次一样。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回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知道了。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是我很少见到的——不是那种"你考得还行但还不够好"的表情,是真的、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高兴。
她说:"我儿子考了年级第一!"
然后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秒钟就松开了。但我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说:"好样的。"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抱过我吗?抱过吧。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递给我卷子、递给我教辅、递给我"为你好"的那些话。拥抱太少了,少到她抱我一下,我整个人都僵了。
她说:"你等着,今晚有好多人要打电话来。"
果然。
晚饭还没吃完,电话就开始响了。先是隔壁张阿姨,然后是楼上李叔叔,然后是我妈同事、我爸同事、我舅、我姨——一个接一个。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有意思。嘴角是压着的,眉头是松的,语气是那种"哎呀没有没有""运气好运气好""他平时也不算特别努力"——
但每挂一个电话,她就笑一下。
那种笑我见过。不是真的高兴,是一种"我赢了"的高兴。她赢了隔壁张阿姨,赢了楼上李叔叔,赢了所有那些她平时拿来跟我比的人。
她端着碗,跟我说:"你看,妈妈说的对吧?你努力就有回报。"
我说:"嗯。"
她说:"一中啊,那可是重点。你以后考高中就稳了。"
我说:"嗯。"
她看着我,突然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板着个脸?考了年级第一还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笑一个。"
我扯了一下嘴角。
她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说话。
晚上九点多,我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不是对我不好,是对全世界都不好。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换鞋的时候把鞋往地上一甩,甩得鞋架晃了一下。
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回来了?儿子考了年级第一!"
我爸"嗯"了一声。
声音很平。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就是——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儿子争气吧?"
我爸说:"嗯,还行。"
然后他走进客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松了松领口。
我坐在餐桌旁边,低头扒饭。我不想跟他说话。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从小到大,他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一百句。大部分时候是沉默,沉默比说话更让人紧张。
我妈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说:"吃饭吧。"
我爸坐下来,拿起筷子。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说:"板着个脸给谁看?"
我愣了一下。
我说:"……没有。"
他说:"没有?你妈说你考了第一还不高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有不高兴。"
他说:"那你笑啊。"
我说:"……"
他说:"我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还要看你这张臭脸?你考了第一了不起啊?了不起就给我看脸色?"
我的筷子停在碗里。
我说:"我没看脸色。"
他说:"你没看脸色你板着脸干嘛?你妈跟我说你考了第一,我替你高兴,你给我这个态度?"
他声音开始大起来。不是吼,但比平时高了一个调。那种调子我太熟悉了——是暴风雨的前兆。
我低下头,筷子捏得很紧。
他说:"你说话啊。"
我说:"……"
他说:"哑巴了?"
我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哭出声的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一滴,两滴,砸在碗里。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然后——
"啪。"
一巴掌。
他的手掌扇在我脸上,很重。我的头被打得偏过去,筷子掉在地上,碗晃了一下。
嘴角破了。咸腥的味道渗进嘴里。
我愣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疼——是空。像有人突然把电源拔了,整个世界瞬间断电。
我爸的手还举在半空。他看着我,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什么?我读不懂。像是突然清醒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说:"……"
他没说出话来。
我妈冲过来,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她推开我爸,蹲下来看我。她的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脸。我躲开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她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心疼?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雨雨……"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段距离,腿和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往房间走。
我妈在身后喊:"雨雨!"
我没回头。
我关上门,锁上。
然后我走到镜子前面,看自己。
左脸是红的。嘴角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渗着血。血是暗红色的,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在下巴上停住了。
我拿纸巾擦了一下。
纸巾上沾了血。
我盯着那团红色的纸巾,突然觉得很荒谬。今天我考了年级第一。全市统考,我们学校四个被一中录走,我是其中之一。我妈高兴了一整天,接了无数个电话,凡尔赛到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但此刻我站在镜子前面,嘴角流血,脸是肿的。
我坐下来,靠在床沿上。
窗外是六月的夜,蝉鸣声大到让人窒息。
我想起徐洛宁今天在操场上抱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闭上眼。
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徐洛宁的消息。
他说:"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我说:"到了。"
他说:"你妈还高兴吗?"
我说:"嗯。"
他说:"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我说:"我爸打了我。"
发出去之后,我后悔了。太重了。太直接了。他会不会不知道怎么回?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三秒后,他回:"???"
我说:"没事,一点小事。"
他说:"什么小事能打你?"
我说:"我板着脸,他心情不好。"
他说:"……他凭什么?"
我说:"他今天被领导骂了。"
他说:"被领导骂了就来打你?他是不是有病?"
我说:"……"
他说:"商雨,你脸还疼吗?"
我说:"不疼。"
其实疼。嘴角的伤口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针在扎。
他说:"你骗人。"
我看着这两个字,鼻子又酸了。
他说:"明天我去找你。"
我说:"不用。"
他说:"有时间我去找你。"
我说:"你来找我干嘛?"
他说:"看你。"
我说:"看我干嘛?"
他说:"看你还活着没。"
我看着屏幕,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说:"……嗯。"
他说:"商雨。"
我说:"嗯。"
他说:"你记住,不管谁打你,你都是我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的人。"
这三个字比"哥哥"还重。比"最好的朋友"还重。重到我觉得自己接不住。
我说:"……知道了。"
他说:"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雨里,没有伞。徐洛宁走过来,把伞递给我,然后转身走进雨里。我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我追上去,抓住他的手。他说:"商雨,你抓着我干嘛?"我说:"别走。"他说:"我没走啊。"然后他笑了。
醒来之后,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伤口已经结痂了。
但有些东西,结不了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