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通往天堂的路》》雪盾

4、我只有你了 演出后长椅

　　自从见证我疯狂的举动过后，那个死家伙反倒不再来找我麻烦，甚至渐渐对我避而远之。

　　世界终于归于安静，这个班里，再也没有人主动来招惹我。

　　白纤云今天下午要去医院做检查，因此，中午时分她向音乐老师借了音乐教室，用来排练。

　　“明天就要上台了，心里有点紧张啊。”

　　“说实话，我多多少少也有些忐忑。”

　　人生头一回站上舞台，新鲜感裹挟着紧张所带来的刺激与兴奋，让我的心绪始终难以平复。

　　排练结束，我们坐在音乐教室的椅子上休息。

　　“跨年晚会一过，马上就要期末考了。”

　　“唉，我现在什么都还没弄懂。”

　　这一个月，我的心思全都扑在排练上面，根本没有静下心听课，知识点吸收率几乎为零。

　　“要不要我帮你补习功课？”

　　“啊，那也太麻烦你了。”我连忙摆手拒绝。

　　“你本身就要休养身体，还总往医院跑，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没事没事，哪里算得上浪费时间。江同学不知道吗，给别人讲解，自己对知识的记忆反而会更加牢固。”

　　“这个我倒是真的不知道，那我的复习任务，就拜托你了。”

　　“现在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吧。”

　　她兴致勃勃地掏出一沓复习资料，在我面前尽数摊开。

　　我内心很想回绝她这份好意，因为我好困......

　　终究抵不过她的热情，我只能半懂不懂地跟着听了大半。

　　就算只是一知半解，但经由她的讲解，不少题目与知识点，让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讲完习题，我看向她。

　　“我感觉你特别适合当老师，甚至比学校里的老师还要厉害。”

　　“哎，哪里，不过我心里其实也有点想试试看。”

　　“那就去试一试啊，我觉得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与其说是我不想尝试，不如说，是我没有时间去当老师吧.....”

　　她微微一笑，只是笑容底下，那份潜藏的破碎感，比往日更加深重。

　　那个瞬间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随口说出的许多话，如果换做是我听见，想必会觉得难堪又厌恶，可她全都默默藏在了心底。

　　“怎么会做不到呢，你现在不就已经是我的老师了吗？”

　　“啊，这么说倒也没错，只不过我的课时费可是很贵的哦。”

　　她扬起嘴角，是她独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那……具体要怎么收费？”我也顺着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接话。

　　听见这话，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望向我。

　　“江同学，放寒假的时候，你
　　“什么地方？”

　　“保密。”她抿唇一笑，俏皮地眨了眨眼，银白色的眼睫轻轻上下颤动。

　　我又一次被她身上那鲜明的“白”深深吸引，下意识就答应了她。

　　跨年夜当晚，我和白纤云站在后台，静静等候上场。

　　她身着一袭宝蓝色长裙，如雪的长发间点缀着蓝玫瑰。

　　纵然一身蓝衣，依旧遮掩不住她莹白如玉的身形。尤其是那头长发，原本还夹杂少许杂色，如今已是纯粹的白，在灯光下刺目而耀眼。

　　她一遍又一遍练习台上的动作，不允许自己的表演出现一丝纰漏。

　　我也反复开嗓哼唱，一边稳住音感，一边不断修正自己演唱里的缺陷。

　　既然是我主动答应和她一同登台，我就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美中不足的是，我没有合身的演出正装，只能一身校服上台演唱。

　　前面的表演者陆续退场，主持人的报幕声响起，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话筒，又松开，又攥紧。话筒的防滑套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指甲印。

　　掌声轰然响起，心跳快得像开了倍速播放，血液全往头上涌，视野边缘发白，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着棉花。

　　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如同提线木偶，一步步踏上舞台中央。

　　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心跳上。

　　舞台灯光骤然熄灭，四下昏暗，唯有一束白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立在舞台正中，抬眸望向我。我抬起头，对上她如同冰晶一般透亮的双眼。

　　“真上台的时候，心跳不会骗人呢。”她的声音很轻。

　　“不过，有你在我身边，这份安心感更不会骗人。”

　　我小声回应：“我也是。”

　　恐惧依旧真切，但心底滋生出来的安心，同样不会骗人。

　　这首歌融合了民谣与现代流行的曲风。当旋律缓缓流淌开来，我暗自庆幸，上天没有夺走我的情感，我可以把情绪尽数倾注进歌声里。

　　“雪山上那道轻盈闪光，是雪国使者奔赴的方向——”

　　白纤云身姿轻盈一跃，从道具“雪山”上飘然落下，落地如同云朵拂过地面，完成一场华丽的跳跃。

　　“轻盈闪光，是雪国的使者啊——”

　　“带领人们奔赴崭新的——方——向。”

　　歌声从我的口中缓缓消失，我如同完成了使命般松了口气。

　　“雪国的使者”旋出一个优美的转身，取下头上的蓝玫瑰，紧紧按在胸前。

　　按照编排，她本该捧着花走到舞台中央，完成最后的谢幕。

　　可她放下了那朵蓝玫瑰，转而伸手牵住我的手，拉着我一同走到舞台的正中央。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忽快忽慢，几乎快要停止。

　　我像木偶一般，被她牵引着，一同向台下鞠躬谢幕。

　　耳畔只剩下急促的心跳、乐曲余韵，还有潮水般轰鸣的掌声。

　　我瞥见班里的同学和老师们，全都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尤其是那个死家伙，脸上满是不甘与嫉妒，眼神仿佛在说：像你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光鲜亮丽的地方。

　　可此刻，我实实在在站在这里，站在她的身旁。

　　这份安心，是白纤云带给我的。

　　当然，还有台下第二排靠右第三个位置，那个专程请了一整天假，赶来学校跨年晚会的人——我的表姐。

　　她的目光，和班里所有人都截然不同，那是完完全全为我而流露出来的认可与骄傲。

　　她眼角泛红，我看得出来，她在为我动容。

　　鼻尖猛地一酸，眼前视线渐渐模糊，我的眼眶也泛起湿热。

　　我快步走下舞台，不想让旁人看见我失态的模样。

　　推开洗手间的门，反锁。

　　然后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弯下腰。
　　呼吸很乱。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跑完八百米。我盯着洗手台的白瓷面，上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眼眶红了。
　　肩膀在抖。
　　但我没有发出声音。
　　等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水痕。
　　我打开水龙头，掬了两把凉水泼在脸上。

　　自母亲离开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挥霍眼泪。

　　等我整理好情绪走出洗手间，表姐与白纤云早已守在门外。

　　白纤云躲在表姐身后，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去的红晕。

　　想来刚刚表姐应该说了什么打趣她的话，真是服了。

　　表姐把白纤云推了出来，白纤云却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我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梧桐，你的女朋友有东西要送给你。”表姐笑着朝我说道。

　　听见“女朋友”三字，我和白纤云两个人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喂，表姐，你别乱讲，我们不是——”

　　我正要开口澄清，却被表姐笑着打断。

　　“好啦好啦，别害羞，先收下人家的心意。”

　　白纤云取下头上那朵蓝玫瑰，轻轻放到我的掌心。

　　指尖相触，一阵温热的触感漫遍全身，一点点填满我长久空洞的内心。

　　之后，表姐以加班为理由先行离开了学校。

　　看着表姐走远，白纤云立刻恢复成平日里开朗洒脱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份羞涩从未存在过。

　　原来在表姐面前，她会是另外一副样子。想必表姐刚刚一定说了什么调侃的话，下次我可得好好问问。

　　不过看着白纤云这般不一样的模样，好像，也并不坏。

　　我和白纤云一同逛起晚会的活动摊位，手里拎着各样小吃。

　　走出人群，在校园角落的长椅上坐下。闹声隔了一段距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刚刚我表姐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忍不住开口问她。

　　听见我的问题，她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扭过头闭口不肯回答。

　　女人们的秘密还真难懂啊......

　　周遭喧闹依旧，可我们身旁的气氛却慢慢安静下来。

　　我这时才猛然意识到，我好像在独占她。

　　像白纤云这样样貌出众、性格温柔的人，身边本该不缺追求者与闺蜜，可此刻，她却陪在我的身边。

　　这不应该是我的剧本才对。

　　话涌到了嘴边，我却迟迟说不出口。

　　“怎么了？”她察觉到我欲言又止。

　　“那个……这样真的合适吗？”

　　“哈？啥意思？”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就是，你不去和你的闺蜜她们一起玩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陪着我？”我的指尖轻轻震颤，眼神飘向别处。

　　“难道江同学，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她有些不悦，语调微微沉了几分。

　　“啊，不是的，抱歉。”我被她的语气弄得慌张，连忙低声道歉。

　　我没有朋友，因此唯一能结伴逛晚会的人只有她。

　　但白纤云不一样，她本该待在属于她的圈子，和更合得来的人相处，那样才更有意义，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没有朋友。”

　　她低着头说这句话。没有看我。

　　“我的身体很弱，虚弱到常常没办法上完一整天的课，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待在学校还要多。

　　我不能长时间晒太阳，出门总要撑一把伞。再加上这一头白发，就算学校允许我留着，我也和周遭的黑发格格不入。上体育课，我只能独自坐在一旁，很多人以为我在偷懒耍脾气。

　　她说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不少男生只是看中我的外貌才靠近我，这让我十分厌恶。而女生，又觉得我故作清高，暗地里对我抱有恶意。”

　　我在旁边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嗯"。

　　“所以啊——”她停顿片刻，手指不安地攥住我的衣袖，像是在狂风里死死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只有你了。"

　　她还是没有抬头。

　　"愿望……也只能你来帮我实现。"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往日那般外向乐观的白纤云，此刻是如此不安而脆弱。

　　我一直以为，自己永远只能依附别人活下去，可如今，我反倒成为了被人依赖的那一个。

　　她先是攥住我的衣袖，而后直接伸手抱住我的手臂，整个人轻轻倚靠在我的肩头。

　　这时我才发觉，她平日里看着挺直的身形，其实这般瘦小。

　　沉默片刻过后，她轻声开口：“江同学，你答应过我的吧。”

　　“嗯。”我心里明白，她说的，是寒假陪她去往那个地方的约定。

　　“那……你能陪我再任性一回吗？”

　　她褪去了平日的洒脱，语气柔软。

　　“嗯，毕竟，我也只有你了。”我同样低声回应，内心却无比坚定。

　　“陪我，去找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吧。”

　　跨年晚会落幕之后，我们很快便投入到期末考试的冲刺阶段。

　　在白纤云的帮助下，我的学业总算有了些许进步，可内心对读书依旧提不起热忱。

　　想学习的心，似乎死在了四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