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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的外套 “我等你。 ...


  •   3个小时的客运大巴,16个小时的绿皮火车,50分钟的地铁。

      这是15岁的阿七能承担的,唯一的,能见到那个人的方式。

      下定决心的前一天,女孩上的是夜班。她回到租住的隔断房时已是深夜,妈妈和弟弟都睡着了。

      90平方房子被隔成了4间,他们一家的人数最多,却租了最小的一间。

      厨房是共用的,冰箱时好时坏,淋浴间不通风,天花板上有水渍,房子里一股霉味儿。三个人挤在这个打开门就是床,吃饭全靠一个小桌子的房间里,角落里堆积着捡来的纸壳子。

      这就是阿七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挨打挨骂。

      后来,她在打工的餐馆里见到了很多同龄的女孩,她们穿着好看的衣服,讨论着学校和娱乐圈里发生的八卦,约着一起去看演唱会。

      那些女孩过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轻”的生活。

      阿七好像又生出一些贪心。

      这种贪心从她垃圾堆一样的人生中长了出来,在遇到的所有人之中,指向了最遥远的那一个。

      她们只互通过名字,甚至不是连名带姓,最多只能算可以称呼对方的代号。打过几次电话,一只手可以数得过来。零零碎碎地聊天,大部分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

      说白了,就算在人群中遇到,也几乎不可能认出对方。

      但阿七还是决定了。

      因为那一天,有一个好像是很厉害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向她短暂而干枯的人生提出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选择:

      “你想拍电影吗?”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这会是一场豪赌。如果她输了,可能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没有明天,她想见见她,哪怕只有一面。

      第二天白班结束,阿七略带强硬地跟餐厅老板请了两天假,她知道代价可能是失去这份能糊口的工作。

      晚上8点,她没有回家,上了去火车站的大巴。

      午夜11点,她在火车站买了一桶泡面,装进了随身的小包里,随后踏上了绿皮列车。为了省钱,买的是坐票。

      凌晨5点,她被一只手拍醒,看到周遭陌生的环境,吓得抓紧了背包。

      阿七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火车上。原来是一个好心的女列车员拍醒了她。列车员说,很多人都下车了,可以找个下铺休息一下。

      女孩就近找了一个下铺,躺下之后,把背包抱在怀里。有了可以躺的地方,全身的酸痛都缓解了一些,但听到隔壁大叔打呼噜的声音,她还是感觉有点不安。

      早上8点,列车停了一次。这一站上车的人很多,女孩让出了位置,坐回了座位上。

      她拍了拍脸,从背包里拿出那桶泡面。火车上的热水不够热,面有点夹生,但她还是全吃了。

      下午3点出头,她站起来松快了一下身子,去火车上的洗手间洗脸漱口。

      几分钟后,列车抵达了C城。

      这是阿七第一次来到相对发达的城市,一下车就有地铁站。

      这里的人很多,到处都是指示牌,指示牌上有好几种颜色,每条线都有自己的名字。

      她跟着提示在买票的位置排队,打开手机又确认了一次。

      把对话框从上往下划。上个月,那个人说要出门和朋友聚一下,给她发过一张地铁线路的照片。

      配文是:“C城有一站地铁叫D城北路,搞笑吧。”

      女孩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

      2号线,滨南路。

      “我去......滨南路。”

      对人工窗口的工作人员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阿七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很痛,几乎说不全声调。好像有点发炎了,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那碗夹生的泡面。

      上了地铁,玻璃窗上反射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憔悴得有些过头。

      女孩紧握着一次性地铁卡,把脸埋得更低了。

      地铁到达,阿七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包饼干,就着矿泉水吃了几块,好像没有那么心慌了。

      她继续翻动着聊天记录里的照片。

      最多的,是那个人在阳台上拍的。画面里都是她养的一些植物,仙人掌、绿萝、君子兰之类的,这些照片里也只能看到小区大致的外观,想凭这个具体定位实在太难。

      但好在,此人还有跑步的习惯。

      有两张指向性更强的照片。

      第一张,是在露天体育场拍的狗狗的照片。虽然是在晚上拍的,但是依稀可以看到路边的指示牌。所以她住的,是一个在地铁站附近,附近又有露天体育场的小区。

      第二张,是在便利店拍的冰淇淋的照片。是一家连锁品牌的便利店,看时间间隔,离体育场的位置应该很近。

      有了这两个信息,很容易就能推测对方活动区域的大概范围,这也是阿七决定出发之前就盘算过的。

      一想到就差最后一步了,她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点奇怪,很像那种窥视狂。

      但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出了地铁口,外面的天气还不错。城市的路面很干净,人行道整整齐齐,绿化带很茂盛,空气好像也更清爽一些。

      女孩慢悠悠地走着,跟着搜索到的信息,真的路过了那家便利店。蓝色的招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有人从里面出来,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气扑到她脸上。

      她也想进去买一支那个人吃过的那种口味的冰淇淋,但她的嗓子发炎了,吃起来应该会很痛,所以放弃了。

      跟着指示牌右拐,她来到了露天体育场。

      这个场地实际给人的感觉,比照片里看着大得多。已经到了下午,有零零散散的几组人在里面打羽毛球。草坪、塑胶跑道都很新,两边还有很多给行人休息的座椅。

      阿七选了一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去。

      给那个人打电话是不可能的,她们不是那种可以轻松地说“我在你家附近,出来见个面”的关系。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那种自信,但此时的阿七还没有那种强心脏。

      女孩知道,在她坐下来那一刻,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能不能见到她,只剩下命运的安排了。

      这样想的时候,惴惴不安的心反而安定了几分。

      阿七从背包里掏出没吃完的饼干,看着不远处的人群,慢慢嚼了起来。

      傍晚,体育场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微风拂过,有一种安详的感觉。

      女孩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心里渐渐没了底。

      毕竟,她压根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已知的能推测的信息也实在有限。

      最直观的几点,是她的声音、浇花时候露出的手、运动鞋的款式,还有就是地铁指示牌的照片里反射出来的虚影......

      越往后,体育场里的光线会越差。就算她真的来了,她真的能认出那个人吗?

      想到此处,女孩不免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对自己。

      就是那个时候,手机弹出了消息。

      “今天很忙吗?”

      女孩吓得一激灵,手机差点摔在地上,拿稳之后火速回复。

      “对,有点忙。”

      消息回过去之后,女孩略微思索一下,又发了一条:

      “你呢?”

      几十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老样子。”

      这么回答,是不是代表她会照旧来跑步呢?

      女孩抬头往上看,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一点点夕阳的残影都找不到了。

      9点过5分,气温骤降,体育场的人群也渐渐开始散去。

      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阿七的手脚几乎麻木了。她突然感到一阵腹痛,下意识抱起双腿,蜷在本就狭窄的座椅上。视线的中心被有些开线的帆布鞋完全占据。

      一阵热意涌上眼眶,被她硬生生忍住。

      本来就不该抱什么希望的,她又开始对自己这样说。

      发炎的喉咙、酸痛的四肢、腹中的翻江倒海,几乎要把她击溃。

      但她必须继续盘算,最晚的一班绿皮火车是11点20分,可以再休息一下,再休息一下就走吧......

      “你还好吗?”

      意识昏沉之际,有一个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阿七蜷缩着,试图分辨这声音是不是幻觉,只听到那人又说:

      “你不舒服吗?”

      睁开眼睛,阿七看到自己开线的帆布鞋下方多出了一双鞋子。略微抬头,面前的人穿着整套的灰色运动服,一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朝着自己抬起来。

      “你想喝点水吗?”

      阿七猛地扬起脸,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扎起来的马尾、微湿的额角、白净的脖子,即便是逆光也能清楚看到,一张格外素净的脸。长着让人过目难忘的眉眼。

      声音是她的,手是她的,鞋子是她的。

      现在,那个人有了一张具象的脸。

      她是若幸。

      仅仅是对视的几秒钟,站着的人就有点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许是看座位上的女孩一直没有回话,去留都有些为难。

      阿七回过神来,喉头却如刀割一般拉扯着,又怕对面的人觉得自己奇怪,索性一下子站了起来。

      起身时才有所察觉,身后的感觉不太对劲。转过身才发现,黄色的塑料椅子上沾着红色的血迹。

      对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了。

      阿七的脸彻底红了,支支吾吾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此情此景语言是如此地苍白。

      站着的女人很淡定,打开水瓶往座椅上洒了一些,在阿七慌张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一点点把血迹擦干净。

      向若幸往前走两步,把纸巾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又回过头问身后的女孩:

      “不知道自己来了?”

      女孩绞着双手,头低了下去,发出“嗯”的一声。

      接着,拉链的声音响起,对面的人一边脱一边走过来。

      几秒钟后,女孩感觉自己被一个馨香的怀抱虚虚地笼住。一双手穿过她过于纤细的身体,用外套的袖子在她的腰间打了一个结。

      “裤子也脏了,先用这个围住。”

      再抬头,对面的人只剩下一件纯白色的长袖内搭。

      “谢......谢谢。”女孩说得有些费力。

      “家离得远吗?最好回去垫卫生巾。”

      再次开口后,女孩没有回答。二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有点僵持不下。

      向若幸伸手摸了摸脖子,看了看眼前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她随身带着的小背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去便利店,想去就跟着。”

      说完,女人扬起腿缓缓地走在前面,三步之后余光往后瞥了一眼,女孩踩着她的影子,乖乖地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便利店的位置离体育场很近,没几分钟便到了,阿七下意识要跟进去,却被女人安排等在门口。

      十分钟左右,向若幸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了。

      出来后,她又带着女孩往前面走了一小段,最后停在了体育场侧门的位置,公共卫生间门口。

      向若幸原本想把塑料袋直接交给女孩,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又有些犹豫。

      一分钟后,女人像下了某种决心,把女孩轻轻拉到厕所对面的路灯下。

      她弯下腰打开塑料袋,一样又一样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包是湿纸巾,先用这个擦干净血,再用这包干纸巾擦。”

      “这包是日用的,短一些,白天用,三个小时左右换一次。这包紫色的是夜用的,长一些,晚上用,看需要换。”

      “这个是一次性内裤,身上脏掉的可以扔了穿这个,卫生巾撕开黏在上面就可以......”

      昏黄的路灯打下来,阿七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不知道是生理上的难受,还是因为几乎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有一种难以承受的感觉。

      其实她有最基本的生理知识,妈妈也问过她几次有没有来,但她的确比大多数人都要晚,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会来了。

      没想到在15岁这一年,才迎来自己的初.潮。

      面前女人弯着腰,嘴巴一张一合。她嗓音柔软,表情淡淡的,却始终注视着女孩的眼睛。

      在她眼里,我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无助的小女孩,还是一个被丢在路边的、可怜的小动物呢?

      或许没有分别。阿七这样想。

      “我......说清楚了吗?”

      向若幸不是那种能迅速跟陌生人拉近距离的个性。她说这些,也是以防万一对方真的是第一次来,又怕自己没说清楚,变得很奇怪。

      好在,女孩这次的反应很快。

      点头的幅度很大,算是回应。

      向若幸交出了塑料袋,阿七拿着往厕所的方向走,刚走出一步却又犹豫了,回头望了望。

      女人明了,回了一句:

      “我等你出来。”

      女孩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厕所还算干净,是一个个的隔间。阿七环顾了一下,没有人,走进了最内侧的一个。

      她已经尽量让自己动作快一些,但出来的时候,门口还是空无一人。

      走了吗?

      也是,自己已经耽误她很多时间了,她还给我买了这些东西,可是......

      忍住失落的心情,女孩沿着体育馆往前走。手机显示9点33分,确实也该去火车站了。

      没走几步,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哎,你还挺快的。”

      女人朝着自己走来,手里拎着一个新的塑料袋。

      不自觉地,阿七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更大的弧度。

      太晚了,附近也无处可去,二人索性回到体育场,并排坐在椅子上。

      向若幸掏出一条巧克力和一瓶热牛奶,放到了女孩手里。

      “来月经容易低血糖,要多补充热量。”

      女孩打开牛奶用吸管慢慢喝着,一种暖意开始在五脏六腑里升腾起来。她仰起头往天上看,有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又转头往身边看,是比星星更夺目的存在。

      很温柔的一个人,她在心里划下重点。

      又过了几分钟,女孩感觉嗓子舒服了一点,轻轻开了口:

      “我要走了。”

      虽然声音还是嘶哑,但比下车时好了许多。

      一旁的向若幸听到对方口齿还是挺清晰的,暗自松了一口气。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原来不是小哑巴啊......

      “你怎么回去?”

      “地铁。”

      “知道地铁的方向吧?”

      “......”

      懂了,这是让她送。

      不过时间确实也有点晚了,好人做到底吧。

      两个人慢慢往地铁口的方向踱步,距离不知不觉被拉得很近。女孩看着对方垂下来的骨节分明的手,近在咫尺,好像下一秒就能握住。

      但她知道,她们是如此遥远。

      不到一个小时的碰面,就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甚至于她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没有勇气,又怎么能告诉她自己就是阿七呢。

      如此想来,这次碰面又带着不少残忍的部分。

      但比起最开始那通深夜里的电话,她们能这样并肩一起往前走,那些残忍好像又算不上什么了。

      眼看就要抵达终点,阿七的心又开始砰砰直跳。

      女孩看她的时候要扬起脸,是一个很难不被发现的动作,但她还是想尽量多看几眼。

      似是不甘心一样,阿七还是问了出来: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嗯?没有吧。”

      女人被这么一问有点莫名,反应过来也是随口一答。没料到,身旁的女孩还有后话。

      “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要开心。”一种过于天真的语气。

      向若幸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觉得对方这话说得有点儿郑重。有一点尴尬,但还是接下了。

      “好。”

      地铁口近在咫尺,时间上也不再宽裕,没有了任何拖延的余地。阿七想到了什么,伸手去解绑在身上的外套,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没关系,你带走吧。”

      也是,绑了这么久,也坐在椅子上了,应该已经被裤子浸脏了吧。

      对面的女人又好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扬了扬嘴角,补了一句:

      “地铁上人很多,也会很冷,你盖在身上也是好的。”

      女孩没有再坚持,说出了今晚最后一次道谢。

      “嗯,谢谢。”

      两个人在地铁口分开,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离散。像两颗擦肩而过再也无法相遇的流星,在无穷的宇宙中失去最后一点点微光。

      从地铁辗转到绿皮火车,又从绿皮火车辗转上了大巴。回程又是一天一夜,在第三天傍晚,阿七回到了自己的现实里。

      能证明一切真实发生过的,只有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回去之后,她仔细清洗过好几次,但因为血迹停留的时间太长,怎么洗都有淡淡的褐色痕迹。

      后来,她穿过很多次这件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在山里训练的时候,读台本的时候,开夜戏的时候,第一次住进大房子的时候......

      渐渐地,灰色的外套开始泛白,袖口和领口的针织部分都被磨破了。

      再后来,她觉得实在不能再穿了,才找了一个厚实的盒子把它放了进去。

      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衣服的原主人轻轻打开了盒子,把它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再次抱进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你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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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包完结! 书名是用脚取的,完结后会改! 这是小作者第一本书,有很多不足,开新文之前会抽时间精修的! 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会努力眼熟每一个小读者~成为小作者的原始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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