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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何弥生 只有天聋地 ...


  •   一个小小的人出生了,睁开眼是天聋地哑,不知道来处,也不知道去哪。

      一个破庙收养了这小小的人,在青山绿水素粥的陪伴下长大,长成一个精雕玉琢只知道诵经拜佛的小僧。

      小僧名为弥生,住持说是佛祖取的。

      几年后,小僧来了月信,弥生原是个女孩。

      女孩在寺庙无法久留,被住持送下了山。走之前,大和尚说:

      “你从天地中来,有一天也会回到天地中去,等你渡了八十八个有缘人,自然修成正果。”

      弥生下山,才发现这里是钢筋铁骨的现代城市。

      她带着修行之人的天真,做好事,帮助每一个遇到的人。

      第一个有缘人是个摔断腿的老太太,弥生背她上下五层楼背了四十七天,直到老太太的儿子从国外回来,给了她一张五十块的钞票,让她以后别来了。

      男人说:“我妈信基督。”

      第二个有缘人是个被家暴的女人,弥生给她租了房子,让她自力更生。女人说要去法院起诉丈夫,却在第二天就跟着丈夫回了家。

      女人说:“你懂什么,你没结过婚。”

      第三个有缘人是街头卖艺的盲人琴师,弥生每天帮他推车收摊,替他读路人的点歌纸条。后来发现琴师的眼睛是装瞎的,他专挑独行的姑娘下手,偷她们包里露出的钱包。

      被揭穿之后的琴师说:“你他妈天天在我旁边念经,老子生意都被你念没了。”

      第四个有缘人是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十五六岁,嘴唇干裂,蹲在便利店门口。弥生把地下室让给他住,自己去网吧凑合了两晚。

      第三天回去,少年不见了,连同她攒了半年的零钱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第五个有缘人是个得了绝症的老人,弥生每天去医院给他念经陪他说话。

      老人走的那天,子女们围在病床前争遗产,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门口。她悄悄退了出去,连名字都没被问过。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弥生记不清了。

      ......

      弥生下山后的第七年,已经不再数自己渡了多少有缘人。

      她租住在城西一间潮湿的地下室里,隔壁是麻将馆彻夜的哗啦声,头顶是水果摊主每天清晨剁甘蔗的笃笃声。

      她的素粥变成了便利店快过期的饭团,她的诵经变成了在快递站分拣包裹时的沉默。

      机器一样地扫码、上架、出库,日复一日。

      她学会了抽烟。蹲在地下室门口的台阶上,一根一根地抽,烟雾飘上去,被低矮的天花板挡回来,像是连烟都逃不出去。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一个没有寄件人的信封,上面的收件人写着“何弥生”。

      信封里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已渡了八十七个有缘人,还差一个。”

      可弥生后来再没有记过数,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谁在戏弄她。

      第八十八个有缘人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个周五的雨夜,弥生下班路过天桥,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栏杆外面。女人的外套被雨淋透了,围巾缠在脖子上,像一条溺死的蛇。

      弥生走过去,女人回头看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别过来。”女人说。

      弥生没有动。

      雨很大,天桥下的车流把灯光碾成一条条流动的金线。女人看着那些金线,忽然说:

      “我杀了我妈。”

      “她瘫痪了十年。我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她不能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求我。”

      “十年,她的眼睛求了我整整十年......”

      女人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攥在手里:

      “我今天给她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她终于闭眼了。她闭眼的时候,嘴角是笑的。”

      弥生还是没动。

      雨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她忽然想起寺庙里的观音像,雨天的观音像也是这样的,水从低垂的眼帘滑落,像在哭,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是不是疯了?”女人问她。

      弥生走近了一步。

      女人攥着围巾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连求死的勇气都耗尽了,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冷吗?”弥生问。

      女人愣住了。

      弥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女人肩上。外套是快递站的工作服,被雨淋透了,又沉又凉,但女人没有推开她。

      “我小时候在寺庙里。”弥生说。

      “师父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欠的债,都是自己许的愿。你许愿要你妈活着,你就欠了她十年的命。你得活下去还给她。”

      女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没有人许愿让我活着。”女人说。

      弥生沉默了很久。

      “那就自己许。”她说。

      女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是哪。

      弥生把手伸过去,接过了那条围巾。她握住女人的手,那手冰凉,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冷吗?”弥生又问了一遍。

      女人终于哭了。

      她在雨里蹲下去,额头抵着天桥的栏杆,哭得像个孩子。弥生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等到雨停了,等到警察来了,等到女人被带上警车。

      临走时,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弥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回到地下室,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她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天快亮的时候,她翻出很久以前在寺庙里用的那支秃笔,又在快递站的废纸箱里找到一叠被雨泡过的牛皮纸。

      她开始画。

      画一个小小的人出生在天聋地哑里,画她被破庙收养,画她来了月信被送下山,画她渡的有缘人。

      画到第八十七个的时候,她看着画上那些人的脸,忽然觉得他们都长得一样。一样的冷漠,一样的贪婪,一样的转身就走。她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也和他们长得一样。

      她画不下去了。

      她在废纸上乱涂,涂出一些看不懂的线条。她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看着那些褶皱,觉得像一条路,是去往破庙的路。

      她把那张纸重新摊平,放在最上面,然后她接着落笔。

      小小的人回到破庙,住持已经不在了。

      佛像还在,但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

      僧人跪在佛前,把刀插进自己的胸口。血流出来,是墨色的。墨色漫过经卷,漫过木鱼,漫过那些年在青山绿水间念过的每一句经文。

      佛像睁开了眼,伸手抚过僧人的头顶,僧人的脸变成了佛的脸,眉眼慈悲,嘴角平静。

      最后一格,僧人倒下的位置,长出了一朵很小的花。

      白色的,五瓣,开在青砖的缝隙里。它开得很安静,像是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它,它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有没有人在意。

      弥生画完最后一笔,天亮了。

      她看着满地的画稿,忽然觉得很饿。她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吃。阳光照在她手上,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饭粒都捏不住。

      但她很平静。

      那种平静像一口深井,水面无波,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照不见。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你从天地中来,有一天也会回到天地中去。”

      可天地好像早就变了。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在天桥上,她没有给那个女人披外套,而是推她一把,她会不会在落下去的时候,嘴角也是笑的?

      弥生拿起从女人手中接过来的围巾,还是潮的,攥在手里,像是一条麻绳......

      漫画《何弥生》正篇的所有故事,在这里终结。

      大概半年后,作者妄也在自己的账号里发了一条番外七。这则番外很快就消失了,看过的人不是很多,但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甚至是骂声。

      番外七的故事很简单,只有短短十几格。

      很多年过去。

      一个女人往家中的神龛里插香,虔诚地跪拜。画面里只有她的背影。

      接着是一个远景。女人从房子里走出来,门口的深井还在,黑黢黢的,照不见底。

      镜头跟着女人的背影,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走得很慢,像十几年前下山的那个小和尚一样,穿着宽大的僧袍,脚踩布鞋,一步一莲花。

      接着,空白的一格里写着——

      弥生长大了。

      下一格,那个背影转了过来——

      长得和天桥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最后一格,只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在画面角落的空白处,像是不小心落下的:

      “还要渡多少,才算还清呢?”

      ......

      向若幸从梦中惊醒时,身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这好像是她和秦筱寒住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做噩梦。

      她打开了床头的夜灯,把女孩的手臂轻轻挪回被子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她的侧脸。

      接着,她独自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

      她掀开房间中间被遮盖着的画布。一瞬间,很多声音闯了进来:

      “天呐!弥生就是杀了母亲的女人?!作者你疯了吧!”

      “我的天,这个番外我看傻了!是弥生长大后‘渡走了’抛弃自己的母亲?还是杀了母亲的女人幻想出了弥生这个人格?还是说,这是个因果轮回?”

      “天才果然都是疯子!要我说那个国际大奖真的不该颁给这种人!”

      “这个故事不会是妄也自己的经历吧,一个觉得自己没有罪的人能画出这么残忍的东西吗......”

      “楼上别说了,我真的有点怕......”

      “之前有媒体评价:‘这是一部技法成熟但价值观危险的作品’,我觉得还是太委婉了,我先举报了!”

      “我觉得这个作者就是故弄玄虚,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画,搞不懂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有市场......”

      ......

      女人在画架前慢慢蹲了下来,小声地呢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女人把画稿重新盖上,站起来,走回卧室。

      秦筱寒翻了个身,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没有摸到她,哼了一声。向若幸躺回去,把手递了过去。女孩攥住后,安静了。

      女人看着天花板,很久才闭上眼睛。

      梦里,依旧是天聋地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何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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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包完结! 书名是用脚取的,完结后会改! 这是小作者第一本书,有很多不足,开新文之前会抽时间精修的! 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会努力眼熟每一个小读者~成为小作者的原始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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