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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子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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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棋子
崔意从大慈恩寺回府,走的是崔府后巷的角门。
天已经大亮,墙根下积雪正化,淌成细细的水。她拎着裙角,在柴房前停下来,把灰鼠斗篷换给翠屏,自己穿了件家常藕色小衣。这套法子她从小用到大,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姑娘。”翠屏一面替她系带子,一面压低嗓子,“老爷传您,三回了。说让您一回来就去书房。”
崔意手一顿:“什么口气?”
“听不出。”翠屏快哭了,“夫人也来问过。姑娘,您这回怕是要挨罚了。”
崔意没接话,低头把袖口理好,快步往正院走。石板路湿淋淋的,雪水从瓦檐滴下来,砸在脖颈里,冰得人一激灵。她走得急,裙角扫过积水,溅起细碎水珠。
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暖得发闷。崔明远在案前看折子,崔意进去时,他连眼皮都没抬,只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崔意坐了,背挺得笔直。
“大慈恩寺的香,上得可好?”崔明远问。
“香客不多,殿里清静。挺好。”
“见了不该见的人吧。”
崔意不吭声。
“沈彻。”崔明远终于抬眼看她,念这名字时,声音淡得像在说街边一条野狗,“从八品,大理寺司直。沈珣的独子,二十一,无婚约。家世清白,人不算笨。昨日半夜在龙首渠边捞出个内侍尸体,今日一早,又去大慈恩寺找泥。”
他顿住,目光在崔意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有眼光,专挑这种人认识。”
崔意抬起眼:“父亲说笑了。女儿去上香,路上遇见沈司直查案,话不过三句,连熟人都算不上。”
“话不过三句,就让人家替你抱梅枝。”崔明远似笑非笑,“崔意,你当府里的眼睛都是瞎的?”
崔意耳根一热,硬着头皮:“女儿知错。”
“错在哪?”
“不该与陌生男子在寺中说话。”
“不。”崔明远慢慢说,“你错在低估了府里的眼睛。也低估了外面的人。”
崔意一怔。
崔明远没有继续追究。他放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母亲娘家有个表兄,在礼部任员外郎,去年丧妻。三十一岁,无子。前日托人来说了媒。你母亲觉得不错。”
崔意手指一缩,面上却还稳着:“父亲觉得呢?”
“我觉得。”崔明远看着她,“还要再看看。棋子不能乱下。”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啪”地爆了个火星。崔意慢慢站起来,行了一礼:“若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先告退了。”
“崔意。”
她停住。
“龙首渠的案子,别沾。”崔明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这案子比你想象得深。大理寺自会结案,你一个闺阁女子,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
崔意问:“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水边。”崔明远说,“你昨天夜里,在龙首渠边站了多久?”
崔意浑身一僵。
“我……”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否认。
“你看见的,已经够多了。”崔明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像小时候检查她功课那样,低头看着她,“为父教你算人心,不是让你拿自己的命去算。赵德的案子,不是你能碰的。听明白没有?”
崔意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女儿明白。”
“安王世子,裴世安。”崔明远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以后也少来往。”
崔意没应声,转身要走。
“崔意。”崔明远叫住她,“沈彻也会死。你不信,就看着。”
崔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攥紧了袖口,推门出去。
回到小院,翠屏已经温好了茶。崔意捧着茶盏坐在窗前,没喝,只望着窗外老槐出神。雪化了大半,水珠从枝头一滴滴落下来,砸在墙头瓦上,闷闷的响。
沈彻也会死。
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已经写好结局的事。崔意心里发寒。她方才还觉得父亲在危言耸听,可现在坐在这里,却越想越真。
赵德死了。父亲说,沈彻也会死。那自己呢?
“姑娘。”翠屏从外间进来,打断了她的念头。她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欲言又止,“苏家的小哥从墙外扔进来的。人没露面,扔了就跑。我追出去,连影子都没了。”
崔意接过来。青布包得齐整,还沾了点新鲜的泥。她拆开。里面是一个旧木盒,边角磨得发亮。打开。
三枚棋子,两白一黑,并排躺在红绒布上。
崔意盯着那三枚棋子,没有动。
半晌,她笑了。笑得极轻,像叹气。
“三年了。就托人扔来三颗石头。”
她把盒子“啪”地合上,丢在桌上。翠屏吓得一缩:“姑娘,这……”
“旧物。”崔意起身,走到柜前,从深处摸出一个褪色荷包。她把三枚棋子倒进去,和几张旧字条混在一起。字条早发黄了,边角卷曲,有张写着“别摔着了”,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她没再看第二眼,把荷包口扎紧,重新扔进柜子深处。
“姑娘,您不瞧瞧那棋子底下有没有字?”翠屏小声问。
“有字也没用。”崔意走回窗前,“他若有心,不会只扔三颗石头来。”
翠屏不敢接话。
窗外又飘起细雪,像谁在天上筛粉。崔意伸手去接,雪粒落在掌心,一瞬就化了。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八岁,翻上裴府的墙头,摔在青石板上。裴世安不扶她,只把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过来。她哭完,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她教他夸人。他学了很久,最后说:“你哭起来,不丑。”
崔意收回手,把窗子合上。指尖在窗棂上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然后她转身,对翠屏说:“晚膳不用摆太多。我没什么胃口。”
入夜之后,风大了起来,拍得窗纸“扑扑”响。崔意刚摘下耳坠,外面一个小丫鬟匆匆来报:“姑娘,后巷那边有个小乞儿,在柴房外探头探脑。护院要赶他,他说认得您,叫……叫什么蝉。”
崔意把耳坠放回匣中,人已经站了起来。
“阿蝉。”她对翠屏说,“取两块糕点,再要碗热汤。”
后巷极窄,两边高墙夹着,天只剩一条缝。崔意披着斗篷出了角门,果然看见柴房外缩着个灰衣小厮。正是那夜在龙首渠边捞荷包的孩子。他瘦得厉害,小脸冻得发青,见她来,眼睛亮了亮,又往后退了半步,像只随时要逃的野猫。
“别怕。”崔意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我不问你,你想说就说。”
翠屏把糕点轻轻放在地上,又摆了汤碗。阿蝉盯着吃食,咽了咽口水,终于抢过糕点大口啃起来。他吃得极快,噎得翻白眼,又去够汤碗。汤洒了些在衣襟上,他忙用袖子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
“阿德哥……”
他呜呜哭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整条巷子。
崔意没说话。她等他哭。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残雪簌簌往下落。过了好一会儿,阿蝉止住哭,吸着鼻子说:“我叫阿蝉。是阿德哥从宫外捡回来的。他让我住在城里,说宫里不干净,不让我进去。每回不当值,他就给我带吃的。他带过崔姐姐买的糕点,我认得那个味儿。”
崔意心一软:“你这几日,就一个人躲着?”
“阿德哥没来找我。”阿蝉低下头,“他以前从不这样。有一回他三天没出来,后来才知道是被尚衣局的人关起来,说丢了衣裳。可这回不一样。我跑去宫门边,被赶了。”
崔意轻声问:“赵德出事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阿蝉浑身一抖,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才凑近一点,声音细得像鬼:“我看见阿德哥从宫里跑出来。他跑得可急。我喊他,他没应。后来……后来有个和尚跟着他。灰衣裳,手上缠着串木头珠子。”
崔意呼吸一紧。
“我害怕,就跑了。”阿蝉又哭起来,“我要是没跑,阿德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崔意按住他发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
“不怪你。”她温声说,“你若没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阿蝉吸了吸鼻子,突然像想起什么,从衣领里慢慢扯出一根红绳,下面挂着个极小的灰布荷包,不过拇指大小。他把它攥在手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阿德哥说,这里面的东西,是从紫宸殿带出来的。先帝驾崩那晚,他正好当值。”
崔意瞳孔一缩。
“是香灰。”阿蝉说,“阿德哥说,那晚紫宸殿里点的香,是龙涎香。可这荷包里的灰,不是。他不敢声张,偷偷带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德哥以前说过,他要是出了事,让我去清隐寺找圆通和尚。那个和尚,我见过一次。灰衣裳,手上也缠着木头珠子。”
崔意慢慢站起来。风从角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她望向皇城方向,宫灯在远处浮着,像深海里一簇一簇发光的鳞片。
灰衣裳,木头珠子。
跟着赵德的和尚。赵德让她去找的人。这两个影子,在她心里重叠成一个。
“阿蝉。”她低声说,“这东西,不能再放你身上了。”
阿蝉下意识捂住胸口:“阿德哥说,谁都不能给……”
“你阿德哥还说过,如果出了事,来找崔姐姐。”崔意蹲下来,目光清亮而坚定,“现在,崔姐姐要帮你把它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你可信我?”
阿蝉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荷包。许久,他松开了手。
崔意接过。那荷包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灰布粗糙,绳口扎得极紧。她没有打开,只把它拢在掌心,像捧着一粒会烫人的炭。
“今晚你去西市,找王二胡饼铺,报我的名字。他会安排你住下。等风声过了,我再让人去找你。”
阿蝉仰起脸:“崔姐姐,那你呢?”
“我?”崔意笑了笑,“我去趟清隐寺。去会会那个圆通和尚。”
她说完,把荷包收进袖中,转身走进夜色。风把斗篷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暗夜里张开又合上的翅膀。
墙根下,翠屏正缩着脖子望风。见崔意出来,忙小跑跟上。主仆两个一前一后,沿着后巷往西市方向去。龙首渠的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像在暗处笑。
“姑娘。”翠屏小声问,“那个圆通和尚,您认识?”
“不认识。”崔意抬头望了望天,“可赵德认识。跟着赵德的人,也和他一样,穿灰衣,缠木珠。这不是巧合。”
翠屏打了个寒颤:“姑娘,您这……是在查案啊?”
崔意没答。她望着龙首渠的方向,水声哗哗地流,像在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一点什么。
“不是查案。”她轻声道,“我只是不想让他白死。”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把整条后巷照得青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像剪出来的纸人,在雪地上无声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