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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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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清隐寺
天还没亮透,崔意就出门了。
青灰斗篷,兜帽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清隐寺在宣义坊深处,从永兴坊过去得穿过小半个长安。她捡小巷走,路面冻得硬邦邦的,残雪混着泥,一脚下去咯吱响。
阿蝉昨夜的话还在耳边。
“阿德哥说,他要是出了事,让我去清隐寺找圆通和尚。”
崔意到清隐寺时,天已经大亮。寺门朝南,贴着封条,边角卷了,在风里一掀一掀。她没走正门,绕到西侧,有道矮门,门板朽了大半,下面的空当刚好能侧身挤过去。
寺内极静。正殿三间,灰扑扑的。东边几间僧房,窗户大半钉死了。西边有片菜圃,土却新翻过,冒出一小片嫩绿的蒜苗。这地方荒,但不是没人住的荒。
正殿的门虚掩着。她走上去,轻轻推开。殿里很暗,佛像半张脸隐在暗处。供桌上没有香烛,只放着半个干裂的馒头。
她跪下去,在佛前磕了三个头。为赵德。
磕完,她没起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了。
“崔姑娘这香,上得倒是心诚。”
沈彻从门后转出来,还是那件旧袍,肩头落着薄雪。他看见她跪着,犹豫了一下,在门口站住了。崔意不意外。
“沈司直怎么也来了?”
“来转转。”沈彻说。
崔意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沈彻在殿里走了一圈,看得很慢,供桌、蒲团、窗台、地面,一样样看过去。
“这寺里有什么?”崔意问。
“不知道。”沈彻说,“所以来看看。”
“你不知道,还来?”
沈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赵德的腰牌。木牌半旧,三寸来长,正面刻着“尚衣”二字,系着半截红绳。左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昨日苏景行拿着这牌子去内侍省认人,没人肯明说,都躲。”沈彻说,“后来小周的堂兄透了点风。赵德在尚衣局跟着赵敬,不当值时,常往城北跑。有人见他进过清隐寺。”
他顿了顿:“一个内侍,出宫门不易。他总往一座荒寺跑,这寺里必有他惦记的人。”
崔意问:“所以你是来找他。”
“是。”沈彻把腰牌收进袖中,“这腰牌上的泥,和曲江池的塘泥一样。赵德死前去过曲江池,也来过清隐寺。我想知道,他死之前,在怕什么。”
崔意不再问。两人沉默着往殿后走。
殿后的房子更破。墙皮掉得厉害,窗纸全没了。最东边那间屋门半开,透出极淡的炭火气。沈彻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大师。”
没有人应。他又敲。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极沙哑的声音:“进来。”
屋子很小。一铺土炕,一张矮桌,一个炭盆。炭已近燃尽。炕上坐着个灰衣老僧,闭着眼,瘦得两颊凹陷,手在身前慢慢拨着一串木珠。
“圆通师父。”沈彻行了一礼,“大理寺查案。想跟您问一个人。”
圆通没睁眼:“谁?”
“赵德。”
圆通的手停了一瞬。木珠不再响。过了很久,老僧才开口,声音像从井里浮上来:“小德子。”
“您认得他。”
“常来。”圆通慢慢说,“那孩子,总带几块糕点,坐在殿门口,也不进来。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坐一会儿就走。”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圆通不说话了。嘴抿着,像怕什么东西从嘴里跑出来。
“初七。”他终于道,“先帝驾崩那日。天擦黑时来的。那日雪还没下大。他进门就跪下了,说,师父,我害怕。”
屋里静下去。炭火“啪”地爆了一声,像在替人回答。
“他怕什么?”沈彻问。
圆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他说,他好像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他说得糊涂,老僧也听不真。只记得他反反复复说,气味不对。他闻到了不该闻到的味道。老僧问他什么味道。他不说。只说那味道,会死人。”
沈彻看了崔意一眼。崔意没说话,脸色却白了一分。
“他为什么来找您?”沈彻追问。
“求佛。”圆通说,“他问老僧,若一个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还能不能活。老僧说,看天意。他听了,就不吱声了。后来他朝佛磕了三个头,说,师父,我今晚还得回去。若我明日不来,您就当我是去了别处。”
崔意喉咙发紧。赵德知道自己活不成。他还是回去了。
“他走之前,还说过什么?”沈彻问。
圆通沉默了很久。炭火快灭了。他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极浑浊,像两潭结了冰的水。
“他说,若是有人来问,就告诉他们,他什么都没说过。”圆通说,“他说这话时,是笑的。老僧觉得,他像在跟老僧告别。”
崔意别过脸去。她怕自己哭出来。
沈彻没再问。他朝圆通深施一礼。崔意也行了一礼。两人退出小屋,走到院中。雪又下起来了,很小,像细盐。
“沈司直。”崔意说,“赵德说自己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你觉得是什么?”
沈彻没回答,只抬头看天。灰白的云压着长安城,像一只巨大的、冷冰冰的盖子。
“气味。”沈彻低声说,“他一个尚衣局的内侍,对气味比常人敏锐。他说气味不对,又说那味道会死人。能让一个内侍怕成这样的味道,不该是在寺里闻到的。”
崔意袖中的荷包贴着心口,像一小块烧着的炭。她没接话。
“崔姑娘。”沈彻忽然看她,“赵德的荷包,你带来了吗?”
崔意下意识退了半步:“没有。”
“那就别带在身上。”沈彻说,“太危险。”
崔意一怔。沈彻没多解释,转身朝寺外走。崔意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这寺里,除了圆通,没别人了?”沈彻边走边问。
“有个小沙弥。我进寺时,他端了盆粟米往殿后去,没看清脸。”崔意说。
沈彻没说话,只加快了脚步。两人走到寺门口时,崔意回头望了一眼。清隐寺在雪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只灰兽。正殿的门还虚掩着,像在等下一个来磕头的人。
而赵德,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