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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尸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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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浮尸
崔意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双摊开的手。黑泥嵌在指缝里,冻硬了,像十根枯枝从雪里伸出来。
她叫赵明玉,不是,叫翠屏。
“翠屏。”她侧过脸,轻喊。
外间立刻传来簌簌的响动,翠屏披着衣裳小跑进来,手里端了盏冷茶:“姑娘又做噩梦了?”
“不是梦。”崔意坐起身,乌发垂在肩头,衬得脸色越发白,“翠屏,你帮我做件事。”
天还没亮透,翠屏就出了门。她揣着一把铜钱,先去了西市王二胡饼铺,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胡饼,用油纸包着,又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住着个半瞎的老婆子,专门给人洗衣裳,也收留些没处去的野孩子。翠屏把胡饼搁在她门口,敲了三下门,便闪到墙角等着。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灰衣小厮探出脑袋,瘦得下巴尖尖,眼睛又黑又大。他看见胡饼,咽了咽口水,又左右望了望,才飞快抓进去,门“吱呀”合上。
翠屏回来时,天已经亮了。
“东西送到阿婆那了。那孩子机灵着,不会饿着。”翠屏替崔意梳头,一边说,“不过姑娘,您何必管那小乞儿?让旁人瞧见,还当咱们崔府仗势呢。”
崔意从镜子里看她:“他若只是乞儿,昨夜见着尸体,早该吓得嚎哭。可他没有。他认得那内侍。他叫他‘阿德哥’。”
翠屏手一顿:“姑娘怎么知道?”
崔意没答。她从镜前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院中雪光刺眼,几枝红梅从墙头伸过来,开得灼灼的。她昨夜翻墙去大慈恩寺,本是为了折几枝梅。可就在放生池边,她看见了那个灰衣孩子。孩子蹲在渠边,手里攥着一只滴水的荷包,冻得浑身发抖,却死死不松手。她没出声,只站在梅影里看了很久。
那孩子哭完,把荷包贴在心口,喊了一声“阿德哥”。
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
崔意却记住了。
“今日外面有什么消息?”她问。
翠屏道:“宫里下了旨,明日登基大典,百官方可入宫。还有,平康坊西边龙首渠里捞出个内侍,大理寺连夜接了案。听说那司直姓沈,叫沈彻,大半夜的让人从被窝里拽起来。”
崔意拿起桌上的梅枝,插进汝窑瓶里,指尖捻着一朵半开的,漫不经心:“沈彻。”
“您认识?”
“见过几回。大理寺的人,一板一眼,像个书呆子。”崔意转过身,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书呆子也怕水。”
翠屏一脸茫然:“怕水?那还敢接浮尸案?”
“是啊。”崔意把花瓶摆正,目光落在梅花上,像说给花听,“怕水的人偏要去水边。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傻子。”
早朝尚未举行,新帝还在紫宸殿守灵。但天大的消息已经传遍坊间。宫门外聚了不少官宦人家的仆役,远远张望着,像在看一道看不见的帘子。沈彻没进宫。
他从大理寺出来时,天已大亮。雪停了,太阳虚虚地挂着,照得满城白得刺眼。他沿朱雀大街往南,穿过延寿坊,再往西,到修行坊时,靴子已经湿了半截。脚趾冻得发麻,他忍着,一步步走得稳当。
大慈恩寺的北墙高而肃穆,墙外窄巷里雪厚得没过脚踝。沈彻走进去,地上脚印杂乱,分不清谁是谁。他在东侧小门前停下。门半掩着,门口石阶上的雪有被踩过的痕迹,脚印小巧,绝不超过七寸。
是个半大孩子。
他蹲下来,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小片灰布。他抽出来,摩挲两下。粗麻的,染得不匀,像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袖口或衣摆。沈彻收进袖中,推门进去。
后院安静得过分。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见他进来,扑棱棱飞上檐角。放生池引的是龙首渠的水,池边种着老梅,雪压枝头,白里透红。池水清亮,水面上浮着薄薄的冰凌。沈彻沿着池边走,脚步很慢,越靠近水边,呼吸越紧。
他不想让人看出来,可喉咙还是紧了。
走到放生池西侧,他看见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白色,半埋在雪里,露出的一角沾着泥。那泥黑而腻,和赵德指甲里的一模一样。沈彻蹲下去,没动手,先四下一望。四下无人,只远处有个扫地的小沙弥,低着头,竹帚心不在焉地划着。
他取出一方帕子,把石头包好,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有人说:“沈司直,一早来庙里上香?”
沈彻转身。
崔意站在梅树下,穿一件月白织银的斗篷,帽兜垂在肩后,露出半张脸。她手里攥着一小把梅枝,枝上细雪簌簌地往下落。她不知站了多久,目光先落在他被帕子包着的石头上,又移到他靴面。靴面沾着泥,泥色乌黑。
沈彻下意识把石头往后藏了藏。
崔意嘴角一勾:“别藏了。这寺里的泥,可不兴往外带。”
沈彻面不改色:“崔姑娘怎么在这?”
“大慈恩寺的放生池,许愿灵。”她朝他走近两步,似笑非笑,“我来许愿,不可以?”
“许什么愿?”
“许愿长安城别再有浮尸。”她看着他,语气轻快,像在说今天想吃什么。可沈彻从她眼里看出了一股子审慎。这姑娘又在探他。
沈彻没说话。两人在梅树下对站了片刻。风过,几片梅花瓣落在崔意肩头,她也不拍,只歪了歪脑袋:“沈司直,你昨晚没睡好吧?眼下青了一片。”
“我认床。”
“大理寺也认?”
“大理寺的床硬。”
崔意笑出了声,眉眼弯起来,像雪地里突然开了一枝海棠。沈彻看得有一瞬恍神,旋即别开眼。
“崔姑娘,这寺里的泥,我带走了。”他正色道,“若有人问起,说你没看见我。”
崔意眨了眨眼:“若有人问起呢?我嘴不太严。”
沈彻露出个“你骗鬼”的表情。
崔意又笑了。她摆摆手,像赶只飞虫:“行了,去吧。我嘴严得很。但沈司直欠我个人情。”
沈彻问:“怎么还?”
“等我想好了再说。”崔意把梅枝往他面前一递,“既然来了,不如帮我插瓶。也算还人情。”
沈彻看着她递过来的梅枝。枝上梅花开得正好,有几朵被雪裹着,像白玉里点了胭脂。他伸手接过。两人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像被雪粒烫了。
崔意垂了垂眼,语气却还稳着:“沈司直,你昨晚去过龙首渠?”
沈彻不答,反问:“崔姑娘昨晚见过我?”
崔意顿了一顿,轻声道:“水边的人,我看见了。”
沈彻看着她。
“我认不得他,但我认得他腰上那块木牌。”崔意的声音低下去,“尚衣局的。前年春天,太皇太后办赏花宴,尚衣局的人来送过衣裳。我见过那种木牌,上面刻着‘尚衣’二字,系红绳。”
沈彻心里一紧:“崔姑娘还记得他的脸?”
“昨夜太黑,只看清个大概。很年轻,比我小不了两岁。”崔意偏过头,望着放生池里的薄冰,“这么小的人,死在这么冷的水里,挺可怜的。”
沈彻没说话。
他握着梅枝站在梅树下,忽然觉得这个雪后初晴的清晨,到处都是暗涌。放生池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池底灰白的石头。可这水再清,也洗不掉有些人手上的泥。
“这案子会查清楚的。”他说。
崔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复杂,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人。沈彻没深想。他只是把梅枝拢了拢,往寺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崔姑娘,这花,你还要不要了?”
崔意抿唇一笑:“要。替我留着,过几日我来取。”
沈彻点点头,抱着花走了。
他前脚出了寺门,后脚翠屏就不知从哪钻出来,急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又翻墙进寺里了!这可是皇家寺院,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崔意不以为然,“我也没在池子里洗脚。”
翠屏:“您还笑!夫人若知道您又跟沈司直说话,非得……”
“翠屏。”崔意打断她,声音清凌凌的,“今天的事,你什么也没看见。”
翠屏一愣,低下头,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崔意转身往外走。路过放生池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朝水里看了一眼。池水清凌凌的,倒映着天光和梅花。可她觉得那水底像藏着什么。沈彻那块石头上沾的黑泥,和她昨夜在尸体指甲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心里有了数。可她不能对沈彻说太多。昨夜翻墙出来,她本是去接济那个灰衣孩子。谁知走到渠边,先看见了尸体,又看见了那孩子——孩子从水里捞起一只荷包,她没看清,只记住了那声“阿德哥”。
赵德。
尚衣局的木牌,曲江池的塘泥,一个不敢哭出声的孩子。还有沈彻。一个怕水的人,偏往水边去。
崔意忽然觉得,这场雪化完之后,长安城会露出它本来的面目。那个面目,不会好看。
大慈恩寺的钟声忽然响起来,悠长而低沉,惊起檐角的雪,簌簌地落。崔意仰起脸,钟声在长安城上空荡开,像是给这个雪后初晴的日子,敲下了一记闷响。
“天晴了。”她自言自语,“雪要化了。”
化了的雪,最冷。
翠屏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娘,咱们现在去哪?”
“回府。”崔意走了两步,又停住,“不,去西市。”
“去西市做什么?”
“买蒸饼。”她回头,冲翠屏一笑,“阿蝉那孩子,肯定没吃早饭。”
翠屏瞪大眼:“阿蝉?那个灰衣小厮?姑娘怎么连名字都知道了?”
崔意不答,只把梅枝往她手里一塞,快步走了。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谁在咬着牙,又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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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回到大理寺时,老张已经验完了尸,正蹲在墙根拿酒葫芦往嘴里倒。见沈彻回来,他抹了把嘴,声音哑着:“如何?”
“寺里找到块石头,沾着塘泥。我带回来了。”沈彻把帕包放在案上,“赵德指甲里的泥,和曲江池的塘泥对得上。他死前,去过曲江池。”
苏景行从门槛上弹起来:“所以是曲江池杀的,又抛到龙首渠?这人是长了腿不成?自己从城南走到城北,再跳进渠里?”
沈彻没理他的胡话,只问老张:“您方才说,他是溺死的。水草沫子看仔细了?是曲江池的水草,还是龙首渠的?”
老张眯起眼:“你问到点子上了。是龙首渠的。他胃里、肺里的水,都是龙首渠的水,干净,夹着细沙。可指甲里的泥,是曲江池的塘泥。”
沈彻和苏景行同时沉默。
也就是说,赵德是在龙首渠被溺死的。但他死前或死后,被人带到曲江池,再拖回来。或者,他去过曲江池,再回到龙首渠,在那里被人按进水里。
无论如何,这案子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腰牌呢?”沈彻问。
小周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到案上。木牌三寸长,一寸宽,边缘磨得圆润,正面刻着“尚衣”二字,系着半截红绳。沈彻拿起来,借着天光细看。牌的左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深,像被指甲反复刮过。
“这划痕……”苏景行凑过来。
“新刮的。”沈彻说,“刮痕里还嵌着点泥。和塘泥颜色一样。”
苏景行倒吸一口凉气:“他在木牌上刮泥?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刮这个?”
沈彻摇头:“不是死前刮的。是死后。指甲里的泥还没干透时,有人用他的指甲在这牌子上划了一道。”
苏景行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是说,有人拿着死人的手,在他自己的腰牌上划了一道泥印子?图什么?”
沈彻把木牌放下。他也不知道。但这个动作,像某种记号。像有人在用一具尸体,传递一个消息。
“小周。”沈彻叫住准备溜走的书吏,“你堂兄在内侍省当抄录。你帮我去问问,赵德平日除了当值,还去哪些地方?和谁走得近?尤其是这半年。”
小周点头,又迟疑:“沈司直,这案子……三日。王总管只给三日。”
“知道了。”沈彻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就去。别等。”
小周苦着脸跑了。
沈彻站在案前,把帕子解开,露出那块灰白的石头。石头沾着塘泥,泥已半干。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泥,就想起了崔意那句话。
“这寺里的泥,可不兴往外带。”
她说得轻松,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早就知道。她昨夜翻墙去大慈恩寺,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可这姑娘不说,只把话藏在一句玩笑里。像只狐狸,给你一点,再让你猜。
沈彻把石头重新包好。
“苏景行。”他说,“陪我去趟龙首渠。”
苏景行哀嚎:“又去?那地方阴气重,我八字轻。”
“你八字轻,配案子正好。”
“沈彻,你还是人吗?”
沈彻已经出了门。天光亮得刺眼,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望向大理寺的那口井。井沿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顶白帽子。他怕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怕。只觉得水这东西,表面平得能照人,底下却深得能吞人。和这案子一样。
“走啊。”苏景行追上来,把个热乎乎的胡饼塞进他手里,“路上吃。西市王二家的,酥皮,还热着呢。”
沈彻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渣掉在雪地上,很快被风卷走。他忽然觉得这热饼和冷雪,像是两个世界。而他在中间,一脚踩冷,一脚踩热。
龙首渠的水,还在流。
远远望去,像一条灰白色的蛇,从西往东,蜿蜒着穿过长安城的腹地。谁也不知道,它今日吞了一个人,明日,还会吞谁。
而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正往水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