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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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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夜
永宁三年冬,腊月初七。
长安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从黄昏开始落的。先是细碎的雪粒,打在坊墙的青瓦上,像谁在天上筛盐。入夜后转成鹅毛片,一层压着一层,把整座长安城裹成白的。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风过时“扑簌簌”地落,像无数只白鸟从枝头惊飞。
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六百下,一声追着一声。最后一声落定时,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同时合上。西市的胡商把最后一批驼铃卸进铺里,东市的贵胄家仆拎着油纸包钻进轿子。龙首渠的水还在流,绕过永宁坊北界,贴着崇仁坊南墙,一路往平康坊西侧去。渠水不冻,热气氤氲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条活着的、温热的血脉,在雪夜的长安城里静静地淌。
没有人知道,就在鼓声落尽后的半个时辰,太极宫紫宸殿的龙榻上,大周天子裴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享年五十五岁。
殿内跪了三十七个人。为首的是内侍省大总管王守忠,他跪得最靠前,头垂得最低,像一尊刷了金漆的泥塑。从他身后往两边数,禁军当值、内侍省各监、太医院院判,每个人都在。每个人都沉默。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还在烧,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天子崩逝的这一刻,没有任何东西敢乱动。
王守忠跪在那里,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先帝这半年身子骨一直不好,咳疾拖成了肺痈,太医院的药吃了不下百副,时好时坏。可突然崩逝,仍是意料之外。他方才进来时,先帝的嘴唇已经紫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白沫。旁人没注意,他看见了。他还看见了枕边滑落的一只小瓷瓶,滚到龙床脚边,被一个机灵的小内侍悄悄拾了去。
那是太医院配的止咳丸。先帝夜里常攥在手里,咳得狠了,就含一颗。王守忠认得那瓶子。他移开目光,没有再看。
先帝的死因,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有任何“意外”。此刻最重要的,是把新帝稳住,把朝局稳住。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跪在不远处的赵敬。赵敬是尚衣局的典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跪在太监群中,老态龙钟,像一截入定的枯木。
王守忠收回目光。
“传——韩王入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殿内的龙涎香一样平稳。
韩王裴屿在殿外雪地里跪了快一刻钟。他才十六岁,身量单薄,脸被冻得发青,整个人像一根插在雪里的嫩竹。有人喊他进去,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小内侍想扶,他摆摆手,自己稳住了。
他走进殿内,看见龙榻上的先帝。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此刻脸色灰败,嘴唇微张,两颊深深陷下去,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裴屿在榻前跪下,低着头,喊了一声:“父皇。”
声音发颤,但努力压着。
王守忠站在他身后,平静地宣了遗诏。
从这一刻起,大周的天,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紫宸殿的帘后飞出来,穿过重重宫门,越过朱雀门,落进长安城每一座该听见的府邸里。
永兴坊崔府正院,尚书令崔明远正与幕僚下棋。棋子落下时,院外来报。他听完,手里那颗黑子悬在棋盘上半寸,停了停,然后“啪”地落下去,吃了白子一大片。
“天冷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口,目光还落在棋盘上,“去把五公子叫起来。半个时辰后,我要见到武安侯。”
幕僚应声退下。崔明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棋。黑子已成合围之势,白子看似散乱,却在东南角留了一口气。他眯了眯眼,没说什么,转身踏入雪中。
崇仁坊陈硕宅中,兵部尚书陈硕正在灯下擦刀。他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座铁塔。听到消息时,他手里的布停在刀身上,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把刀插回鞘中,声音低沉:“把周正叫来。”
“大人,宵禁了。”
“天都变了,还管什么宵禁。”
开化坊孔守礼府上,太傅孔守礼已经睡了。他被老仆叫醒时,愣了好一会儿,才披衣坐起。七十岁的人,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像刀刻的一般。他颤巍巍地下床,走到窗前,望着满城飞雪,老泪纵横。
“陛下啊——”
而安王府。
永兴坊的安王府黑得像口井。没有一盏灯亮着。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廊檐,带起陈年的灰。没有人来报信,也没有人要报。
因为安王裴守拙,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先帝驾崩,安王不在。这世上,从此只剩下安王世子,裴世安。
裴世安住在长安城西边的晋昌坊,离大慈恩寺不远。那宅子冷清得出奇,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消息传进来时,他正一个人坐在院中下棋。棋盘上摆了大半局,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他抬了抬头,看着漫天的雪。
“他死了。”
他说的这三个字,没有悲伤,没有快意,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像在说“下雪了”,或者“该吃饭了”。他低下头,继续下棋。
棋盘上,东南角有一处空白。旁边放着一颗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去。
就在同一片雪夜里,大理寺司直沈彻,正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
“小沈!小沈!出事了!”
沈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景行一张圆脸凑在跟前,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又怎么了?”沈彻往被子里缩,“陛下驾崩,我早知道了。明日换孝服入宫……”
“不是!是龙首渠!”苏景行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抖,“平康坊西边,捞上来一具尸体!是个小内侍,后颈有勒痕,手指缝里全是黑泥!”
沈彻猛地坐了起来。
半炷香后,沈彻已经站在了龙首渠边。
雪还在下,把一切都裹得严严实实。尸体被拖到了岸边,躺在雪地里,盖着一块不知从哪家脚店顺来的草席。打更人刘老拐蹲在旁边抽烟,脸冻得缩成一团,见沈彻来了,忙站起来,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沈司直,人是我先瞧见的,就在这棵柳树下头。我吓得要命,本想去报官,正巧碰见苏录事……”
苏景行在旁道:“我今晚睡不着,出来转转。”他说得倒是轻巧,一张圆脸上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沈彻知道他在怕。苏景行从小就怕死人,更怕死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沈彻掀开草席的一角。
一张极年轻的脸,不过十九岁上下,眉淡,唇薄,面皮被水泡得发青。后颈一道紫红勒痕,两只手摊开着,指尖黑泥已经冻硬了。他弯腰凑近了看。龙首渠底是沙石,没有这么细的黑泥。这泥又黑又腻,带着股土腥味。
只有曲江池的塘泥,才会这样。
尸身下面积了一小滩水,正慢慢往渠边渗。沈彻盯着那摊水,喉咙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岸边的冻土。
沈彻放下草席,走到渠边。水流得急,白雾贴在水面上滚。他又退了一步,离那水远了点。苏景行跟过来,小声问:“怕了?”
“没有。”沈彻说。
“你嗓子都紧了。”
沈彻没理他,只抬头望了望天。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穷无尽,像要把整个长安城都埋进一场无声的葬礼里。他忽然有种很深的错觉:先帝的死,这个内侍的死,以及接下来所有的事,都和这场大雪一样,才刚刚开始。
“去大理寺。”沈彻转身,“叫醒老张。这案子不能等。再等,雪就把什么都盖住了。”
苏景行“啊”了一声:“大半夜的,把老张从被窝里拖出来,他能骂死我。”
“那你去叫,我等着。”
“凭什么是我啊?”
“因为你怕,他骂你,你就不怕了。”
苏景行:“……”
沈彻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雪落在草席上,薄薄一层,像给他盖了一床最后的被子。沈彻心里有些难受。这么小的年纪,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净了身进宫,还没活明白,就被人扔进了水里。
他转过头,往皇城方向望去。
那里,紫宸殿的灯还亮着。新帝的登基大典,明日就要举行。
而龙首渠的水,依旧在雪夜里哗哗地流。
水面上,有一样东西在漂浮。那是一只荷包,灰布做的,绳口松开,里面的香灰正一点点散出来,融进水流,无影无踪。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又像是从什么人身上掉下来,被水冲走了。
一个灰衣小厮蹲在修行坊东头的渠岸边,瘦小的身子几乎被雪埋住。他盯着那只荷包从眼前漂过,忽然伸出小手,往水里一捞。
渠水冰冷刺骨。他的指头瞬间冻得发红,像被人用针扎了一遍。可他没松手,反而整个人往前探了探,指尖勾住了荷包的绳口,用力往回一拽。荷包出了水,滴滴答答地淌着,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死死的,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他蹲回岸上,冻得浑身发抖,却把手里的荷包贴在胸口,用另一只袖子去擦。擦了没两下,荷包里已经湿透的香灰糊成了一团黑泥,沾了他满手。
他忽然就不抖了。
“阿德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被雪吞掉。然后他站起来,把荷包揣进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走。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小小的背上,像要把他埋进这座城里。
没有人看见他。
雪更大了。
长安城在雪中沉睡。而这沉睡之下,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有人正从睡梦中醒来,有人正往深水里走。
龙首渠的水,哗哗地响。像是这座城,在雪夜里,压着嗓子,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