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拂风葬月

2、初见似旧，浅笑如春 无

　　2022年9月，高二1班教室，上午十点。
　　秒针咔嗒跨过整点刻度，上课铃声应声响起。教室里原本细碎嗡嗡的议论声骤然消散，四下归于寂静。
　　门把手轻轻转动，房门被缓缓推开，先露出门后一只纤细的手——算不上白皙，指节也并不修长，谈不上多么好看。紧接着，是一张神色略带严肃的脸，和多数任课老师并无两样，脸上未施粉黛，素净清淡。
　　教室门完全敞开，几缕阳光顺势淌进屋内，给这间沉闷密闭的教室添了一丝活气。
　　苏亦安走到教室中央，双手撑住木质讲台。身后大屏停留在电脑桌面，两侧黑板擦拭得干干净净，漆黑板面反射着天花板顶灯惨白的光。
　　一阵穿堂风掠过，将门重新合上，暖融融的日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室内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竟莫名漾开一点柔和的意味。
　　她环视一圈教室，语调平淡地开口：“同学们，我是你们新的物理老师苏亦安，叫我苏老师就可以。”说话间，她拈起一根粉笔，在粉笔根部裹上一圈纸，侧身走到靠门一侧的黑板中央，写下自己的名字。“时间有限，我就不多做自我介绍，我们直接开始上课。”
　　苏亦安半侧过身，面向全班同学，稍稍停顿：“密度的公式，大家应该还记得。”
　　“记得。”台下齐声应答。
　　她再度转向黑板，在自己名字下方写下ρ=m/v。“这是初中就学过的知识。”说罢，她向右画了一道箭头，勾勒出一颗爱心，中间横画一笔将它对半分开。“但这道公式告诉我的是，物理很多时候，的确有着令人着迷的力量。”苏亦安朝全班浅浅一笑，“你们大概能看得出来，我平日里并不爱笑。可因为物理，我愿意多说几句，这，便是热爱。”
　　那抹笑容太过明媚，仿佛漫漫长夜里破开的一点光亮。江梓悠心底倏然漫上一阵暖意，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目光牢牢锁在台上的人身上，追逐着那束吸引自己的灵魂。
　　黑板上简单的图案映进江梓悠的眼眸，让一双墨黑的瞳子里，亮起细碎的光。

　　她右手中指指腹无意识轻轻叩着桌面，耳边继续传来苏亦安的声音：“我也希望，你们能怀揣这份热爱去学习，而不是单单只为分数。现在，请大家把教材翻到第四页……”
　　江梓悠偏过头，手肘轻轻碰了碰同桌。
　　宋晨正低头翻课本，抬起左手，把鬓边过长的刘海别到耳后：“怎么？”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老师有点不一样？”
　　宋晨斜睨了她一眼：“能有什么不一样。新来的老师总爱先灌一通鸡汤，往后布置起作业照样不会手软，几场考试下来，还不是照样要排名。老师的本职就是抓成绩，何况我们还是民办学校，辛苦点本就正常。”
　　江梓悠低头翻开书本，不再搭话，心里却暗自思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特别，或许，只是太久没有在别人脸上，见过那样从严肃里透出来的笑意。
　　下课铃声响起，苏亦安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我们班还缺一名物理课代表，有没有同学愿意担任？”
　　江梓悠几乎没有思索，高高的举起手。身子依旧端坐在座位上，动作里藏着一股跃跃欲试，又隐隐有几分迟疑退缩。
　　宋晨终于抬眼，压着声音，藏不住诧异：“江梓悠，你没睡醒吗？当课代表纯粹是浪费时间。”
　　江梓悠唇角漫开一抹无所谓的浅笑：“谁说会浪费？期末评奖投票，老师一票抵得上同学十票。就我这点人缘，不得抓紧拉拢老师，免得最后一票都捞不到。”
　　宋晨没再争辩，低下头继续演算习题。
　　苏亦安的视线径直落向她：“那位女同学，就你来做课代表。现在跟我过去，把新到的练习册抱回来，其余同学下课。”
　　教室里重新浮起细碎的交谈声。江梓悠站起身，接过苏亦安手里的提袋。那是一只橙白格子编织包，挂着一枚蜀绣葫芦挂件，看着是用了许久的物件。她跟在苏亦安身后走出教室，右手拎着包，左手无处安放，来回摆动两下，最后搭在了右手上。
　　苏亦安偏过头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江梓悠抬眼望向她，微微抿唇，带着几分腼腆：“江梓悠，梓木的梓，悠闲的悠。”
　　两人拾级而上，苏亦安继续交代：“以后每天上午、下午各来办公室一趟，上课之前也麻烦过来帮忙搬实验器材。收发作业，依旧交给原来的课代表负责。”
　　踏完最后一级台阶，身后的走廊空空荡荡。蝉鸣渐渐喧嚣起来，耀眼的阳光穿过教学楼的缝隙洒落，落在走廊那盆被班里搬出来、快要枯死、准备丢弃的绿萝身上，赠予它最后一缕光亮。
　　纵使全世界将它舍弃，它依旧守着属于自己的那束微光，做最后的归处与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