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拂风葬月

3、忍惊幽梦，清平秋深 无

　　接下来的两个月，江梓悠每日都过来帮苏老师。江梓悠伸手接过一只量筒，苏亦安坐在桌前，棕红色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桌边立着一把半旧的电热水壶，插头正插在插座上，壶身布满大大小小的刮蹭痕迹，落着点点浅淡的脏污。
　　望着那白壳上斑驳的印记，一个念头猝然闯进江梓悠的脑海，没等细想，话便脱口而出：“苏老师，以后我每天帮您把这个洗一下，好不好？”
　　话音落下，江梓悠心底泛起一阵忐忑，拿不准自己这般举动，算不算逾越了师生之间的分寸。苏亦安却弯起眉眼，笑意温和：“可以啊，亏你想得周全，有心了。”
　　那双眼眸依旧漾着融融笑意，如春风拂过，眉目间尽是温润光彩。
　　于是午休过后，江梓悠又折返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没剩下几位老师，大抵都外出就餐了。她绕过一排排办公桌，一眼便看见靠在椅背上休憩的苏亦安。苏亦安闭着双眼，无框眼镜搁在摊开的书页上，想来是看书看得倦了，便就此浅浅睡去。江梓悠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留意到眼镜架一处精巧的细节——镜架上镂刻着一枚小小的爱心，搭配镜腿上细细的一道线条，竟让她想起苏亦安初次授课时，站在讲台上写下的那道爱心公式。
　　她微微偏过头，得以完整看清苏亦安熟睡的模样。薄毯盖到胸口，高领毛衣掩住大半脖颈。办公室暖气充足，苏亦安的脸颊晕开一层淡淡的绯色，唇色鲜亮，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江梓悠的呼吸骤然顿住一瞬，心跳也像是漏了一拍。眼前的人，竟美得让她挪不开目光。苏亦安本不算肤色白皙，五官也并非惊艳精致，可就在这一瞬，画面牢牢攫住了她的视线。
　　江梓悠并没有沉溺这份心绪太久。她暗自思忖，大抵是平日里的苏老师总是神色严谨，此刻褪去眼镜，才叫人看见她生了一双圆圆的眼。平日里那股锐利的锋芒尽数敛于闭合的眼皮下，整个人的五官都柔和下来。
　　这般模样的苏亦安，实在称得上可爱。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江梓悠心里一惊。拿“可爱”去形容自己的老师，未免太过唐突。
　　可她搜遍脑海，也寻不到比这更妥帖的词。素来爱写文字诗篇的自己，笔下曾描摹过无数风物，此刻竟找不出半句诗句，来定格眼前这一幕光景。
　　那一日，她终究没有叫醒熟睡的苏亦安。默默洗干净热水壶，便转身回了教室，心底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往后，苏亦安又数次找过江梓悠。
　　江梓悠高一的时候便背负着不小的压力，升入高二之后课业愈发繁重，常常睡眠不足，强撑精神听课，成绩也随之出现下滑。
　　这一回试卷发下，她的分数算不上差，在旁人眼里已然足够亮眼，可远远达不到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走进物理办公室的时候，江梓悠满心紧张。她知道苏亦安不会厉声责备自己，却又害怕，苏亦安也会说出其他老师那些千篇一律的说教。那些话她早已听倦，倘若连苏老师也如是，她或许真的会觉得无力前行。
　　可当真站在苏亦安面前，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漫天的忐忑莫名消散，心底浮起安稳。她平静开口：“老师，这次，您能帮我分析一下试卷吗？”
　　她原本以为，苏亦安要么重复那些老生常谈，要么便只是一味宽慰。可苏亦安二者皆未做，只是拉过一把椅子推到她身前，将试卷平铺在桌面，逐题细致地帮她梳理剖析。
　　江梓悠已经很多年不曾落泪，可此刻，得到这份期盼已久的对待，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就要坠下来。
　　她暗自自嘲，自己果真太过敏感脆弱，若是不够坚韧，又该如何熬过往后漫漫岁月。可转念一想，如果苏亦安一直是自己的老师，那些难熬的日子，好像也不会如想象里那般举步维艰。
　　最后一道题目讲解完毕，江梓悠站起身：“谢谢老师，实在抱歉，占用您的午休时间了。”
　　苏亦安又一次笑起来。江梓悠总在疑惑，为何她时时刻刻都能带着笑意，无论何时何地，都像一束温暖的光。
　　苏亦安伸手把她叫住，将一样硬硬的小东西，轻轻放到她的手心。
　　回到教室，江梓悠摊开手掌，是一颗被人体焐得微微发软的大白兔奶糖。
　　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在满是苦涩压力的少年岁月里，舌尖漫开一缕清甜。
　　她便突然想到该如何形容了：
　　不敢高声惊幽梦，清平秋深卧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