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拂风葬月

1、莫问几载，盛夏黄昏 无

　　礼堂的门窗尽数闭紧，酒红色的窗帘垂落下来，边角轻轻蹭过地面。灰色砖面映着顶灯的光亮，刺目的亮白铺散开来。一整面墙被巨大的屏幕占满，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混着窗外盛夏的蝉鸣，听来隐隐有些飘渺。
　　“夏日正好，艳阳当空，学子们一路向前，尽显热烈风采！”
　　“我们始终铭记，敬天明理，格物致知。接下来，有请优秀毕业生江梓悠，为高三全体同学带来高考寄语，掌声欢迎！”
　　天鹅绒窗帘被微风掀开一丝缝隙，一束阳光落下来，恰好洒在台上的青年身上。她年约二十，眉眼沉静清冷，可这束日光，在十道齐齐亮起的闪光灯下转瞬消散。
　　她身上依旧穿着校服，和台下众人一致的蓝白配色，校徽环绕印着双语学校的名字：敬明·三中。及腰的长发盘在头顶，一支玫瑰发簪将发髻固定住，几缕细碎发丝垂落，添了几分淡淡的古韵。
　　大屏幕切换到她的PPT页面，整张页面只放了一张合照。照片左侧的女孩眉眼和她有八分相像，正是学生时代的自己；身侧是一位年轻女士，暗粉色旗袍外搭一件大衣，笑容温婉，恰似秋日一枝桂、天边一缕云，不算明艳夺目，却动人心弦。
　　江梓悠微微俯身，左臂横在齐胸高的香槟色木台沿上，右手握住从底座伸出来的黑色麦克风。趁着呼气调试音效的间隙，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抬起来，缓缓扫过台下，仿佛在找寻什么。
　　当视线落在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上时，她的眼神有半秒真切的凝滞，而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若非仔细凝望，几乎察觉不到这一瞬的失态。
　　江梓悠暗忖，竟会这样巧。那人今日身上，穿的恰好就是照片里那套衣裳，大衣搭在椅背上，正垂首摆弄手机。她在心底轻轻叹息，苏亦安，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是啊，什么都未曾改变，那些滚烫的青春岁月，锦绣韶华，好像仍旧停留在旧时光里。
　　这份无人窥见的怅然很快敛去，她神色淡然朝台下颔首：“同学们，大家好。今天能站在这里，我倍感荣幸，也十分高兴可以重返母校……”
　　这场演讲终太漫长。属于她们的过往，在她平缓的语调里缓缓铺展，纵然删去了万千细节，余下的部分依旧值得惦念，难以放下。千言万语无法当众诉说，唯有一双眼眸，会不受控制地望向旧人。她们早已沦为彼此的故人，往事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收尾说道：“感谢大家给予我这个机会，让我代表二零二四届毕业生发言。”
　　可回声撞进耳里，恍惚间竟幻化成另一个声音，是当年苏亦安的那句：“我代表物理组教师发言。”
　　心底有个声音在无声呐喊：别想了不应该不能不要再沉溺回忆。可那是她独一无二、仅此一次的青春，没有人能够彻底遗忘，她亦不能。
　　犹记从前，苏亦安站在台上宣读获奖名单，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从前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可那一瞬间，那三个字从那人唇间吐出，悦耳得叫人心尖都悄悄融化。
　　礼堂里，一道身影侧身离座，是苏亦安。板鞋落在地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她身后铁门上贴着大红横幅，黄字熠熠：热烈欢迎二零二四届优秀毕业生回校讲话。本该是喜庆的字句，衬着冷灰色的铁门，反倒透出几分寥落。
　　礼堂外传来操场的喧嚣，那份热闹隔着一道门，遥远得如同一场幻梦。反倒窗外不绝的蝉鸣更为真切，描摹出盛夏原本的模样。
　　江梓悠再次抬眼，座位上已经不见苏亦安的身影。透过半掩的侧门缝隙，她望见廊下那块棕褐色班牌——高三（1）班。一阵恍惚席卷上来，直到主持人迈步上台，她才回过神，快步走下，坐回自己的座椅。
　　又是一年盛夏黄昏，谁还回来，做我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