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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柴房梅子酒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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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夜。
崔拂坐在小轿里,听见外面铜锣开道、马蹄踏雪的声音,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谢砚果然被下了诏狱,罪名是“结交藩王、图谋不轨”。
而崔家在天亮前便会把她这顶小轿从角门抬出去,送上往岭南去的流放囚车。
轿帘掀开时,她才看清外面站着的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个捧着一件旧棉袄,一个端着一碗姜汤。
“二小姐。”
领头婆子笑得满脸褶子。
“老太太吩咐了,您这一路南下,船上吃食都备好了,只是岭南路远,怕您冻着,特意让奴婢送来这件——”
她抖开棉袄,露出里面半新不旧的灰鼠里子。
“大小姐当年的旧衣裳。”
崔拂盯着那件棉袄,忽然笑了。
崔婵当年被她送走后,老太太震怒,但木已成舟,只好对外宣称长女急病不治,抬了口薄棺下葬。
此刻送这件“遗物”来,分明是在告诉她。
你已经是第二个“死”掉的崔家女儿了。
她接过棉袄穿在身上,暖意瞬间裹住肩膀。
姜汤喝下时微微辛辣,她抿了抿唇,心想这总不能再是巴豆。
老太太要她活着到岭南替谢砚充军,死了可就没用了。
囚车摇晃了半月,过了长江便是一路泥泞。
腊月二十八,车停在一处荒僻驿站,押送公差说要换马,崔拂被赶下车时,忽然看见驿站后门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谢砚。
他穿着粗布衣裳,胡子拉碴,但那双桃花眼依然亮得惊人。
他看见崔拂,微微挑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崔拂心口猛跳。
她被公差推进驿站柴房过夜,三更时分门栓被人从外拨开,谢砚闪身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热酒。
“冷么?”
他把酒壶塞进她手里。
“梅子酒,驱寒的。”
崔拂接过酒壶,却没喝。
“你没被流放?”
谢砚在柴草堆上坐下,仰头看她。
“流放了。只是押送我的公差里,有我的人。”
他顿了顿。
“前日我已从囚车上‘病逝’了,如今是个死人。”
“你要去岭南?”
“不是去,是回。”
谢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娘是岭南疍民之女,当年被宁国公强纳为妾,生了我就死了。国公府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让我读书考功名——可他们不知道,我娘临死前留了一封手书,说我外公在岭南经营了三十年的海上私盐商路,被朝廷围剿后剩了一条暗线,如今就在我手里。”
崔拂攥紧酒壶,指尖发白。
“所以你在金陵做探花、结交藩王、自导自演夺嫡案……都是为了脱身回岭南?”
“是。”
谢砚抬眼直视她。
“朝廷禁海百年,岭南盐商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我外公那条暗线,不仅能运私盐——还能走海货、换火器、连通南洋诸国。”
他顿了顿。
“但这条线被人盯上了。三个月前,我收到密报,扬州有个姓林的盐商正在收买我的人手。林盐商背后……是你姐夫。”
崔拂心头一凛。
前世崔婵嫁的那个盐商——原来他早已在截谢砚的海路。
“所以你现在是来杀我灭口的?”
崔拂问。
谢砚愣了一下,忽然大笑。
“杀你?崔二,你冒着被老太太打断腿的风险把亲姐姐送走,又替我挡了定亲宴上的巴豆,现在还穿着那件夹棉袄坐在这柴房里喝我的酒——你觉得我舍得杀你?”
他忽然收了笑,正色道。
“我来是问你一句话。岭南瘴气重,海船上颠簸,可能三年五载都回不了中原。你一个崔家闺秀,敢不敢跟我走?”
崔拂低头看着手里那壶梅子酒,壶身温热,透过薄薄陶壁烫着她冻僵的手指。
她想起前世被塞进花轿时,盖头下谁也没来送她,只有春鸢偷偷塞了个手炉,后来在驿站弄丢了,她一路冻到岭南,下船时脚趾冻掉了三根。
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有一个条件。”
她抬头,目光清亮。
“你那海路暗线,若真连通南洋,便带我去看看。我自幼在闺阁中学的是女工针黹,可我不信女子一辈子只能绣花——你教我算账、认海图、记潮汐,我替你管那本账。”
谢砚怔住。
半晌,他忽然屈膝半跪在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东西托在掌心。
是块半旧的龟甲,正面刻着海浪纹,反面刻了个“谢”字。
“这是疍民信物,见龟甲如见我外公。”
他拉起她的手,将龟甲放进她掌心。
“崔拂,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合伙人,不是替嫁的妾。”
崔拂握着那枚龟甲,指甲刮过海浪纹刻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老太太那句。
“你姐姐自有她的去处”
原来每个崔家女儿的去处,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但她今夜选了。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谢砚起身推开门,雪后冷风灌进来,裹着梅花清香。
他回头伸手。
“走不走?”
崔拂将酒壶里最后一口梅子酒饮尽,暖意从喉头烧到胃里。
她把空壶放在柴草堆上。
那是她留给崔家最后的东西,一壶喝干的酒,证明她来过,也证明她走了。
她伸手握住谢砚的指尖,凉得刺骨,可他掌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