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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厅酒泼君 腊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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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大雪初霁。
崔拂坐在妆台前,任凭丫鬟替她挽上高髻,插满点翠珠钗。
铜镜里那张脸涂了厚厚一层胭脂,盖住原本青白的肤色,倒真有几分像崔婵。
“二小姐别动。”
丫鬟春鸢小声说。
“老太太吩咐了,今日您就是大小姐,笑容要端,步子要稳。”
崔拂攥紧袖中那枚青玉扳指。
那是昨夜她命春鸢偷来的。
崔婵贴身之物,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砚”字。
她不知道这枚扳指会派上什么用场,但前世被一碗热汤毁掉一切的经验告诉她,留一手,总比坐以待毙强。
定亲宴设在宁国公府正厅。
崔拂下轿时,仰头看见五间七架的前厅挂着御赐“探花及第”匾额,心里不由一沉。
谢砚站在阶前迎客,一身石青团花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可那双桃花眼扫过崔拂时,明显顿了一瞬。
他认出来了。
宴席过半,崔拂奉茶到谢砚面前时,他忽然低声道。
“崔二姑娘好胆色。你姐姐呢?”
崔拂手不抖,茶不倾。
“谢小公爷慎言。今日与您定亲的,是崔家长女崔婵。”
谢砚接过茶盏,指腹在盏沿摩挲一下,笑了。
“有意思。你们崔家连女儿都能换着嫁,倒让谢某开了眼界。”
崔拂正要退开,忽觉小腹一阵绞痛。
她强撑着走回席位,冷汗已浸透中衣——是巴豆。
崔婵到底还是下手了,只是这次下的不是热汤,而是她早膳那碗燕窝粥里的。
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崔拂几乎坐不住。
偏偏此时崔老太太远远递来一个眼色,示意她去向宁国公夫妇敬酒。
她咬牙起身,捧起酒杯往前走了两步,膝弯忽然一软——眼前天旋地转,酒盏脱手,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谢砚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另一只手托住她即将落地的酒杯,顺势揽住她肩头,笑道:“崔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不如去偏厅歇息片刻。”
他低头看她,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她竟忍到现在才发作。
崔拂被搀进偏厅时,指甲已掐进掌心。
谢砚关上门,转身便收了笑:“崔二,你祖母让你顶替长姐来定亲,自己却连个干净吃食都不给你准备?”
“与谢小公爷无关。”
崔拂靠在椅背上,额上全是汗。
“您若想退亲,只管退。只是婚书已递内府,您退了,崔家名声受损,宁国公府也未必讨得好去。”
谢砚忽然倾身,逼近她面前。
“谁说我要退亲?”
他指尖挑起她下颌。
“你比你姐姐有趣。她只会哭哭啼啼说怕岭南瘴气,你倒好——明知是火坑,还敢往里跳。”
崔拂猛地别开脸:“松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崔老太太的声音。
“拂儿?你在里面?”
谢砚不慌不忙退后一步,拉开两人距离,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擦擦汗。”
门推开时,崔拂正低头拭汗,崔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可崔拂心里清楚,谢砚方才那个“退不退亲”的问题,根本不是玩笑。
宁国公府若真想退,区区婚书拦不住——他还没做决定,他在等。
等什么?
前世她直到被塞上花轿都没想明白。
但这一世,她忽然记起一个细节。
谢砚被流放岭南后第三年,岭南出了个专贩私盐的海商,短短两年便聚起十万之众,朝廷派兵围剿,那海商却凭空消失。
有人说,是谢砚暗中替他打通了海上商路。
一个被削爵流放的废人,如何能通海路?
除非——他根本就没被流放。
除非那场“夺嫡案”是他自己设计的,为的就是脱身去岭南,以“谢砚”的身份光明正大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再以另一个身份东山再起。
崔拂攥紧了那枚青玉扳指。
如果谢砚今日不退亲,那么七日后抄家流放的戏码依然会上演。
而崔家为了撇清关系,会把她这个“冒牌崔婵”塞进花轿送去岭南。
但这一回,她不想再做个替死鬼了。
“祖母。”
她在老太太临走前忽然开口。
“孙女有一事相求。”
“说。”
“孙女想见姐姐一面。就一面。”
老太太眯起眼看了她许久,最终点了头。
当夜崔拂回府,径直去了崔婵的院子。
崔婵正对镜卸妆,见她进来,手里玉梳顿了一顿。
“妹妹好本事。”
崔婵转头,脸上脂粉卸了一半,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老太太今日在席上夸了你三回——说崔家二女,端庄大方,不输长姐。”
崔拂走到她面前,将那枚青玉扳指放在妆台上。
“姐姐,这是你的东西吧?上面有个‘砚’字。”
崔婵脸色骤变。
“你偷我——”
“我只想问姐姐一句话。”
崔拂盯着她。
“你对谢砚,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只想借他攀上宁国公府的门第?”
崔婵嘴唇翕动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真心?”
她一把将扳指扫落在地。
“我与他私会,是老太太授意的!去年皇后娘娘暗示崔家可选一嫡女配谢砚,老太太选了我,让我去栖霞山‘偶遇’他——你以为我愿意见他?他满口家国抱负,动辄说什么海疆商路,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崔拂心里咯噔一声。
海疆商路——谢砚果然早已在谋划岭南之事。
“那你为何要给我下巴豆?”
崔婵别过脸去。
“因为老太太说,若后日定亲宴上你出了岔子,还是我去。我……我不想嫁给他。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崔拂忽然明白了。
前世她被塞进花轿送去岭南后,崔婵确实没有嫁入宁国公府。
谢砚被抄家时,崔家连夜将她送去江南远房表亲家“养病”,次年便嫁了个盐商做填房。
盐商……岭南来的盐商。
一条线忽然串了起来。
她弯腰捡起那枚扳指,轻轻擦干净:“姐姐,你今日不害我,我便帮你逃出去。”
崔婵猛地抬头。
“后日,老太太会让我们姐妹都去城郊庄子上‘养病’,”崔拂压低声音,“那庄子后门临着运河,我替你备好船只盘缠,你带着这个扳指去扬州,找一个姓林的盐商——他会收留你。”
这是前世崔婵的归宿,只是早了三年。
而崔拂自己,要去赴那场抄家流放的局。
但这一次,她要赶在谢砚“消失”之前,先问清楚一件事。
他梦里的“海疆商路”,究竟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