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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风系红绳   永昌三 ...

  •   永昌三十二年春,岭南香山澳。

      崔拂趴在船舷上吐了个昏天黑地,海风卷着咸腥味灌进喉咙,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翻了个儿。

      谢砚蹲在旁边递水囊,笑得肩膀直抖。

      “崔二小姐,你昨天不是还说‘区区风浪不在话下’么?”

      “闭嘴。”

      崔拂有气无力瞪他。

      “是你海图画错了——明明说今日无风,为何浪高三尺?”

      谢砚收了笑,正色道。

      “潮汐信风只看六成,剩下四成靠临场应变。海上没有万全之策,只有肯不肯赌。”

      崔拂擦擦嘴角,把水囊推开。

      “赌就赌。你教的‘潮汐推算’,我已经记了九成,剩下那一成……你今晚再给我讲一遍。”

      谢砚看她嘴唇都吐白了还梗着脖子不肯认输,忽然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学这些做什么?账本有我管,船队有头目,你安心当个东家娘子不好?”

      “不好。”

      崔拂避开他的手,伏回船舷上。

      “你那条暗线被林盐商截了三成货,你还不知道吧?上个月我从账上发现的——你去南洋这趟,他抄了近路,比你先到了马六甲。”

      谢砚面色微变。

      他出海前确实留了崔拂在香山澳看家,只当她管管采买账目,没想到她连海商暗线的往来都摸清了。

      “你怎么知道林盐商走了马六甲?”

      崔拂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递过去。

      “你这个月收到的南洋来信,封口火漆都是绿的——林盐商用绿漆掺了蚌粉,遇水变色。他在信里提了句‘礁石处风浪大’,马六甲海峡入口有一处暗礁群,本地疍民叫它‘鬼门礁’。若非走了那条路,他何必提这个?”

      谢砚展开信纸,对着天光细看,果然在纸角看见淡淡的绿色水渍。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崔拂,你若是男儿,早该中个进士。”

      “我是女儿身,也不耽误管你的账。”

      崔拂撑着船帮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

      “谢砚,你那条暗线不止走私盐货对不对?你船舱底层装的火器,是卖给南洋土王的——朝廷禁海,你却在养私兵。”

      谢砚没有否认。

      他靠在她旁边的船舷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

      “我外公当年被朝廷水师剿灭,族人三百余口葬身海底。我娘被掳进国公府,生了我就死了。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该报。”

      崔拂说。

      “但你若只为报仇,三年前在金陵你就该动手。你不做,是因为你见过南洋那些土王如何用火器屠戮小岛渔民——你在犹豫。”

      海风忽然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谢砚转头看她,晨光映在他眼底,像海面上碎金万点。

      “你怕我变成那样的人?”

      “我怕你还没报仇,先把自己搭进去。”

      崔拂把水囊重新挂回腰间。

      “林盐商截你海路,但他有个软肋——他那个填房娘子,三个月前在扬州生了个儿子。你若真想断他后路,该去扬州,不是南洋。”

      谢砚怔住。

      “我派人查过他三个妻妾,没听说有子嗣……”

      “因为你的人查的是官册。”

      崔拂淡淡道。

      “我让我姐姐写的信——她嫁过去三年,上月添丁,林盐商怕仇家寻仇,将母子藏在了城外庄子上。地址在我账本夹层里。”

      谢砚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你什么时候布的这步棋?”

      “从我在柴房里喝你那壶梅子酒开始。”

      崔拂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他去。

      “你问我敢不敢跟你走,我当时没答——我在想,若跟你走了,我能给你什么。你缺一个替你管账的人,也缺一个替你收买林盐商枕边人的内应。我姐姐,恰好是那个人。”

      谢砚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崔拂,你算无遗策,可你算没算过——若我真信了你的话去扬州,万一这是崔家设的局呢?”

      崔拂反手握住他手指。

      “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这一日黄昏,船队在香山澳靠岸。

      崔拂踏上海港石阶时,腿还是软的,但她一步没让人扶。

      港边等着接货的疍民见她下来,纷纷用生硬的官话喊“东家娘子”,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谢砚早让船队上下改了称呼。

      她仰头看远处泊着的三桅大船,桅杆上挂着“谢”字旗和一面新缝的蓝底海浪旗。

      那是她这三个月里,照着龟甲上海浪纹样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入夜,谢砚在账房拨算盘,崔拂推门进来,把一封新到的信推到他面前。

      “扬州来的,我姐姐亲笔。”

      谢砚拆开,信上只有一句话。

      “林宅西墙狗洞可通,三更无人。”

      他放下信纸,看崔拂站在灯影里,半边脸被烛火映得温润,另半边陷在暗处。

      她今日换了一身疍民女子的短褐衫裤,头发用银簪绾了个利落髻,已全无金陵闺秀模样。

      “明日启程去扬州。”

      谢砚说。

      “但有一件事,得先做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龟甲。

      这次他用红绳穿了,打了个繁复的疍民如意结。

      “上回给你,是托付。这回给你,是……定情。”

      崔拂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龟甲,红绳缠在她指间,像海面上初升的朝阳。

      “谢砚,你信命么?”

      她忽然问。

      “不信。”

      “我信。”

      崔拂将龟甲系在自己腕上,抬头直视他。

      “我信一个人到了绝路上,还能选另一条路走——我选了跟你上船,你选了信我。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硬的命了。”

      窗外传来港口的潮声,一浪接一浪,像永不停歇的历史洪流。

      可此刻帐房里只有灯花爆了一声,两个人影映在墙上,凑得很近。

      “走吧。”

      崔拂说。

      “去扬州接我姐姐——顺便,断了林盐商那条路。”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气和远处渔火明灭的光。

      谢砚跟在她身后半步,忽然说。

      “崔拂,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方才说,你选了跟我上船——其实是我在柴房里给你递那壶酒的时候,就已经选了你。”

      崔拂脚步一顿,没回头。

      但她腕上那枚龟甲在风里轻轻转了个圈,海浪纹刻痕蹭过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痒。

      她忽然想起金陵那场大雪,想起德安堂里砸碎的青花茶碗,想起老太太那句“你叫崔婵”。

      所有人都以为崔家二女儿死了,死在替嫁的流放路上。

      可此刻站在这海港夜风里的,是崔拂。

      是选了另一条路的,她自己。

      “那你也算错了一件事。”

      她终于回头,海风把她的银簪吹得歪了,碎发糊了满脸,可她在笑。

      “你递我那壶酒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跟你走了。”

      远处海面上,一艘夜航船正升起帆,桅灯在风里晃成一点橘红的星子,落进她眼底,像烧了很久的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海风系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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