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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砸青花盏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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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一年,腊月初七,大雪覆了金陵城。
鎏金博山炉里龙涎香烧得正浓。
崔拂跪在德安堂的青砖地上,背上被砸碎的青花缠枝莲茶碗溅了一身滚水,茶沫子顺着狐裘领口往下淌,烫得她浑身一颤。
“你姐姐文定之礼,你连个面都不露?”
崔老太太端坐上首,一指头戳在扶手上。
“那宁国公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谢小公爷十六岁便中了探花,满金陵的名门闺秀争破了头,偏你眼皮子浅,竟在这当口闹什么风寒!”
崔拂咬住下唇,没答话。
她三日前方才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崔家嫡次女。
三日后便是姐姐崔婵与宁国公府谢砚的定亲宴,可她知道,再过七日,谢砚便会因卷入夺嫡案被削爵流放。
崔家为保名声,会逼她顶替姐姐嫁去岭南蛮荒之地,替谢砚充军送死。
“祖母息怒。”
一道温婉声音从旁响起,崔婵款款上前,将一只新茶奉到老太太手边。
“妹妹年纪小,一时贪玩罢了。今日请了西街王裁缝来量嫁衣尺寸,妹妹若身子好了,也替姐姐掌掌眼?”
崔拂抬眼,正对上崔婵那双含笑的杏眼。
姐姐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妆花缎褙子,领口缀着东珠,鬓边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随着动作微微摇晃,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出尘。
可崔拂在梦里见过她,这个看似温良的长姐。
三日后便会将一包巴豆粉下在她茶中,让她在定亲宴上当众腹泻出丑,好坐实“病弱不堪”之名,顺理成章逼她替嫁。
“姐姐的嫁衣,自然要最好看的。”
崔拂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只是孙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太太眼皮一掀:“讲。”
崔拂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封口处火漆上印着宁国公府的朱雀纹章。
“昨夜有人塞进孙女窗缝里的,孙女不敢私藏,特来呈给祖母。”
信纸展开,墨迹淋漓,却是谢砚亲笔写给崔婵的。
措辞热烈缠绵,末尾一句却如惊雷。
“……待定亲事毕,某当携卿远走,避祸岭南,家国荣辱,皆可抛却。”
堂中寂静一瞬。
崔婵脸色煞白,手中茶盏“哐”地磕在案上。
崔老太太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浑浊老眼里精光一闪。
“这信你从何来?”
“孙女不知。”
崔拂低头,睫毛掩住眼底寒光。
“只是孙女忽然想起,上月初九,姐姐说去宝华寺上香,傍晚才归。孙女那日恰好在后门见姐姐裙角沾了红泥——金陵只有栖霞山有红土,谢小公爷的书院,便建在栖霞山脚。”
这话说完,满堂俱静。
窗外雪粒子簌簌打在明纸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崔老太太沉默良久,将信纸缓缓折起,忽然一笑。
“好,好得很。”
她起身走到崔拂面前,枯瘦手指抬起孙女下巴。
“你倒比你姐姐有眼色。既然你已知晓,祖母不妨明说——宁国公府是皇后母族,谢砚若真想逃,崔家若还与他定亲,便是自寻死路。可婚书已递了内府,悔不得。”
崔拂心头一紧。
“后日定亲宴。”
老太太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
“你替婵儿去。”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寒冬腊月里竟打了响雷,震得博山炉里香灰簌簌落下。
崔拂眼前一阵发黑。
她记得,前世也是这一日,老太太说了同样的话。
而她当时哭闹反抗,被关进柴房。
三日后崔婵送来一碗热汤,她喝下便开始腹泻。
老太太顺理成章以“二小姐突发急症,长姐代劳”为由,让崔婵顶了她的名头去定亲。
而真正的替嫁,是在谢砚被抄家那日,她才被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出去,连盖头都是旧的。
可现在不同了。
她抢先拆穿了崔婵与谢砚私会之事,老太太便改了主意。
既然长女与谢砚有情,万一定亲宴上闹出什么来,崔家脱不了干系。
不如换她去,她素来木讷守礼,不会出差错。
“祖母。”
崔拂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孙女若去了,姐姐怎么办?”
老太太笑了,拍拍她的脸。
“你姐姐自有她的去处。后日午时,花轿会从西角门抬你出去——记住,你叫崔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