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

  •   那一年他们确实见了面。不止一个周末。初夏到深秋每隔一两周就会有人坐四个小时的高铁去另一座城市。他们走在不同的街道上,吃不同小店里的面,在各自的阳台上晒同一片太阳。沈望舒把季寻遥修车行里那台旧收音机修好了,季寻遥在沈望舒公寓窗台上添了一盆新的多肉。日子像是从"下周末"慢慢拼成了"下个月",然后拼成了一个"明年"。

      入冬的时候季寻遥来A市出差,拖着那只灰黑色的行李箱到沈望舒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望舒下楼接他,两个人在楼门口站了一下夜风灌过来,季寻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围在他脖子上。"你穿太少了。"沈望舒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季寻遥身上那种机油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你也穿得不多。"季寻遥笑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们在沈望舒的小公寓里煮了火锅,电磁炉摆在小茶几上一盘盘洗好的蔬菜和肉片围着摆了一圈。锅底是清汤的,因为沈望舒不太能吃辣。季寻遥把所有菜都下了进去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望舒忽然问:"你以后会一直待在C市吗?"季寻遥的筷子停了一下,想了一会儿:"不一定。店可以搬。""那——""你让我搬我就搬。"

      沈望舒低下头夹了一片白菜放进自己碗里,白菜在汤里煮得很透软软的挂着清亮的汤色。他把那片白菜吃了然后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离开A市。工作在这边而且——""我知道。"季寻遥打断他,"我也没说让你走。"沈望舒抬起头——热气在他和季寻遥之间升腾又消散,那张被蒸汽模糊的脸在某个瞬间变得清晰。季寻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铺开的温存。"我想过很多种结局,"季寻遥说,"搬到你这边是一种,你搬到C市是一种,我们各自待在自己的城市也是一种。"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望舒:"哪一种都行,只要能见到你。"沈望舒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水面映着天花板的暖黄色灯光轻轻晃动着。"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火锅收拾了碗筷一起靠在沙发上看了一部旧电影。电影讲的是两个人在漫长的分离之后重逢的故事,结局是好的两个人一起站在海边看日落。沈望舒看到最后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季寻遥——他已经闭着眼了呼吸平稳头微微歪向沈望舒的方向。沈望舒把电影声量调小了一点,然后把自己的头靠过去贴着他的肩侧。两个人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窗外是A市冬天深沉的夜。

      后来他们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两地"。像两条偶尔交汇又分开的河在各自的河道里流着,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某个弯道处碰面。他们从不提"彻底搬到一起"这件事——太沉了像一座需要两个人一起抬的石碑,他们暂时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同时使力的角度。

      第二年春天沈望舒的公司有一个去C市分部的调岗名额,他填了申请表但没有告诉季寻遥。他想等批下来再说,如果批不下来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跟着失落。他还没有等到批复,季寻遥先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夜里发的,沈望舒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消息里说他在C市的机会来了,有人投资扩店,他要搬到更北的一个城市去发展,是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机会,他说可能要走两三年。

      沈望舒看完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晨跑。他停在跑道边上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不是因为运动,是胸口那个位置像被轻轻捏了一下。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继续跑完了剩下的圈。跑完之后他给季寻遥打电话。"你什么时候走?""下个月。"沈望舒沉默了几秒:"那我——""沈望舒。"季寻遥打断了他,声音在话筒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什么,"你申请调岗的事情我上个月就知道了。你们公司有人跟我提过。"沈望舒站在跑道上,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寒意:"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因为我在想。"季寻遥说,"想那家店要不要接受,想你要不要过来,想了很久。最后我想明白了——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换一座城市。你的事业在这边你的生活已经长稳了。我十七岁的时候想带你走,但我现在三十岁了,我知道什么应该让你选什么不应该。"

      沈望舒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站在跑道上周围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大声说笑,他站在那些人中间听着电话那头季寻遥的呼吸声。"那你呢?"他问。"我会回来。""多久?""不知道。但我会回来。"沈望舒闭了一下眼看着头顶灰白色的早春天,有鸟群从树梢飞过。"季寻遥。""嗯。""你还喜欢我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喜欢,"季寻遥说——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那种十七岁在天台上说"你考第几名我都喜欢你"的语气——"爱。一直爱。"沈望舒站在晨光里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那你去吧。""……你不说点什么?"沈望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枝头伸展开来:"等你回来。像你等我一样。"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季寻遥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他用力压着:"好。"

      那一年秋天季寻遥走了,搬去了更北的城市。走之前在C市的修车行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锁上了卷帘门。沈望舒没有去送他——季寻遥说"你别来来了我就走不掉了"。沈望舒在电话里说"好",然后对着窗外的天发了一下午的呆。后来他们又回到了那种"偶尔联系"的模式。短信比从前多了一些——不再是每年一条"新年快乐"了,变成"今天修了一辆老款车""我这里下雪了""你那边降温了多穿点"。频率不高但每一次都会回。

      第二年春天的某个夜晚沈望舒坐在公寓窗前,窗外有风把新长出来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着手心里一张叠好的糖纸——透明的里面的糖痕早就干透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想起十七岁那年这个人给的第一颗糖,想起他说"不想做的事不用答应",想起巷子里一起走过的晚风,想起河坝上那两声喊和那句"把你从牢笼里带出去",想起那些"新年快乐"和那条"等你"的短信。他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钱包夹层——和那张写着"考完带你去吃馄饨"的纸条并排放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春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梧桐树的枝丫之间。他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季寻遥那天的傍晚——教室闷热的空气和白T恤的衣摆蹭过手肘。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生命里最漫长的一阵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今晚月亮很大。你那边看到没有?"沈望舒看着那行字低头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回了一行字:"在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和十三年前那条老巷子里一模一样的温度。他知道那阵风会从北方吹过来,经过很多座城市很多条街道很多个亮着灯的窗口,最后落在他窗台上。

      他在那阵风里坐了很久。月亮在他头顶亮着像一盏没有开关的灯。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关窗的时候停了一下——风从指缝里穿过,凉凉的。他收回了手,没有关窗。

      窗外的风还在吹。年年如此。故人在路上。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