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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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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在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手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季寻遥的旧手表,表带磨得发亮,指针停在三点二十分。沈望舒把它翻过来看,表背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S”——高中那会儿他帮季寻遥补英语作业时顺手画的,季寻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人刻了上去。
他攥着那块表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着,晨光从窗帘缝隙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知道季寻遥昨天走后,C市的修车行已经正式转给了别人,他这次是真的往北去了。
沈望舒没有去送站,但他记得季寻遥在电话里说“别来”时的语气——那种想把“再见”二字咽回去的、有点发涩的停顿。
第二个周末沈望舒还是去了C市。季寻遥不在,修车行的卷帘门拉着,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纸条:“店铺转让,新主下周接手。要修车请打这个电话。”下面附了一串号码。沈望舒站在门口把那串号码看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季寻遥(新店)。虽然那串号码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他在C市待了一个下午,沿着他们走过的那条河堤走了一段,路边合欢树的花期已经过了,绿叶密密的在风里翻着光。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到C市了。你不在。”
过了大约十分钟,对面回:“你去了?”“嗯。”“……下次别一个人去,我不在那了。”沈望舒想了想:“那下次你去哪我就去哪。”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行字:“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沈望舒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他回:“是你先不讲道理的。十七岁那年开始的。”
后来的几个月里,他们靠短信和偶尔的电话维持着联系。季寻遥在北方城市的新店开张了,忙得脚不沾地,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常常是凌晨一两点。沈望舒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到一条未读消息——“今天修了一辆老款切诺基,发动机舱里有只冬眠的猫。”或者“这边的风比C市干多了,吹得人脸疼。”沈望舒每一条都存着,偶尔翻出来看,有一种“灯还亮着”的安心感。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沈望舒的公司通过了调岗申请——他可以去C市分部,也可以去季寻遥所在的城市。人事部问他选哪个,他说“让我考虑几天”。那几天他下班后一个人沿着A市那条河边走,春天来了柳条返青了,垂在水面上被风拂成柔软的弧度。他走了一遍又一遍那条路,最后停下来给季寻遥打了个电话。
“喂?”季寻遥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刚修完一辆车。“你店旁边有地方住吗?”沈望舒问。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有。我住的地方对面有一栋公寓楼。你问这个干嘛?”沈望舒看着河面上碎碎的夕阳倒影:“我调岗了。去你那边。”对面又安静了,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难以置信和很多很多“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释然。“你说真的?”“真的。三个月后报到。”
“那我把对面那栋楼的阳台收拾出来,”季寻遥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压着什么,“给你种多肉。”沈望舒站在河边的柳树下面,夕阳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金色。“好。多肉。”他说。
搬家那天季寻遥来车站接他。沈望舒拖着那只深蓝色滚轮箱走出出站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季寻遥——穿一件深灰外套靠在护栏边,看到他出来微微直起了身子。两个人隔着几米的人流对望了一下,沈望舒先笑了,季寻遥走过来接过他的箱子,什么也没说,先给他脖子上绕了一条围巾——还是去年那条。
“这边风大。”季寻遥说。沈望舒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跟着他往停车场走。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些,三月底的风确实还凉,刮在脸上有种干爽的冷意。季寻遥走在他左边,脚步不快不慢,正好和他对齐。
新租的公寓不大,但有一整面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圆滚滚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望舒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好,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这次是真的不用再走了”。季寻遥在厨房烧水,水壶的鸣声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街坊邻居模糊的交谈声,混成一种日常的白噪音。
沈望舒把《月亮与六便士》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把那个小铁盒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把钱包里那两张泛黄的纸条和糖纸拿出来,找了张干净的白纸并排放在上面,然后看了好一会儿。季寻遥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低头看见那些东西,没说话。他放下水杯,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旧信封——里面装着沈望舒高一那年写给他的一张草稿纸,背面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月亮下面。“你那会儿画的,”季寻遥说,“你大概不记得了。”
沈望舒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极小的一个简笔画,火柴人举着一只手,头顶弯弯的月牙。他自己早就忘了,但季寻遥留着。“你什么都留着。”沈望舒说。季寻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那只拆开的纸箱。“能留的都留了,”季寻遥说,“留不住的我也留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季寻遥炒了两个菜,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沈望舒洗了碗,水声哗哗响着,季寻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窗外的天暗了,路灯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个在水池前弯腰,一个靠在门框边,安静得像一幅挂了好多年的画。
“以后每天都能这样了?”沈望舒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看着季寻遥。季寻遥没有回答,他走过来伸手把沈望舒额前沾了水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耳侧停了一下。“每天。”他说,“你想多久就多久。”
后来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过日子。早上季寻遥起得早,先去店里转一圈再回来做早饭;沈望舒如果不用早到,就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周末他们会一起去逛旧货市场——季寻遥淘旧零件,沈望舒淘旧书。有一次沈望舒淘到一本缺了封面的诗集,翻开扉页看到一句话:“我把所有的月亮都存起来,等你来的时候一起看。”他站在旧货摊前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本书买下来带回家了。那天晚上他翻开那本诗集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不需要存了。你来了。”
那年夏天沈望舒把《月亮与六便士》重读了一遍。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那张最早的字条还在,“谢了没嫌弃我”已经褪成了几乎看不清的浅褐色,但字的轮廓还能辨出来。他看了几秒然后翻了过去。书页间夹着的其他东西——那张月亮形状的书签、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一小张写着“第三行”的信封——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被妥善保存的标本。
季寻遥坐在旁边修一只旧闹钟,齿轮和发条在小桌上摊了一片,他的手指专注而稳当地拨弄那些细小的零件。沈望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季寻遥。”“嗯?”“你当时说等我们长大了再也不用怕了——我现在信了。”季寻遥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望舒,窗外夏天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把他眼睛里的光映得亮亮的。“我也是。”他说。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新住处的街道散步。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花开得正好,细碎的黄绿色小花落了一地。沈望舒踩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季寻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夏天的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晚饭的香气和远处人家浇花的水汽。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沈望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着季寻遥。“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走那条老巷子的时候——你说这条路像专门给两个人走的。”季寻遥想了想:“记得。那会儿你还不怎么看我。”沈望舒笑了一声:“你也没怎么看我。”“谁说的,”季寻遥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一点,“我一直在看你。从第一天开始。”
他们在巷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靠得很近,但没有叠在一起。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老槐花和即将到来的夜的气息。“走吧,”沈望舒先迈开步子,“明天你还得起早修车。”季寻遥跟上来,两个人的步调自然而然地对齐了。路灯一盏一盏在他们身后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明晃晃的。
后来很多个傍晚他们都这样散步。春天走那条开满海棠花的街,夏天走河堤上的树荫道,秋天走落叶厚厚的旧巷子,冬天走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河边。走着走着,四季就轮了好几遍。沈望舒偶尔会想:如果十七岁的他知道三十岁的自己会和同一个人走完这么多遍同一条路,他大概会觉得那个夏天等得再久一点也没关系。
那家修车行对面有一棵梧桐树,是季寻遥搬来第一年种的。如今树冠已经能遮住半条人行道了,夏天的时候人在树下一走就是一片凉阴。沈望舒有天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树冠,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隙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光斑。他站在树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季寻遥,附言:“你种的树长得挺好的。”过了几分钟,季寻遥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扳手,看到他就站住了。“你在那儿站多久了?”“没多久。拍张照。”季寻遥走过来也抬头看了看树冠,然后偏头看着沈望舒。“你是不是想说我‘种树如育人’?”沈望舒被他逗笑了:“你哪学来的这种话?”“前两天路边书摊翻到的。”两个人站在树荫下面,夏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动了。蝉鸣从树冠深处传下来,一声接一声,把整个下午拉得又长又慢。
“晚上吃什么?”季寻遥问。“你决定。”“那吃馄饨。”沈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馄饨了?”“从某人第一次跟我说‘下次你请’开始的。”沈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胸腔里慢慢溢出来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笑。“那走吧,”他说,“这次我请。”
他们并排走在傍晚的街上,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季寻遥走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沈望舒跟上他的步调,两个人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趋于一致,像是训练了很多年。馄饨店就在街角,热气从门口涌出来,混着醋香和葱花的气味。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老位子?”季寻遥点了下头。两个人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和很多年前一样的位置。老板端上来两碗馄饨,一碗加醋一碗不加。沈望舒低头咬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季寻遥正低头吃馄饨,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和十七岁时他在教室里看到的第一眼几乎没什么差别,只是多了几道不太明显的细纹,和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静。沈望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过来的所有曲折都在这个普通的傍晚被一碗热馄饨熨平了。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季寻遥抬起头。“没看,”沈望舒低头继续吃,“吃你的。”季寻遥笑了一声,没有追问。馄饨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着,窗外的天从橘黄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暖融融的。他们坐在那盏灯下面吃完了两碗馄饨,然后一起走回家——走过那棵新种的梧桐树,走过亮着路灯的老街,走过才刚刚开始安顿下来的、新的以后。
那以后的故事就很简单了。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湖面,平静地、广阔地、日复一日地流淌着。沈望舒的书架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被翻过许多遍,第十七页的字条被妥帖地夹在最里面,边角有些磨损,但从来没丢过。有一回季寻遥路过书架随手抽出来翻,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还留着”,只是把书合上放回原位,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切菜的沈望舒。
“怎么了?”沈望舒头也没回。“没什么,”季寻遥靠在门框上,“就是觉得——你切菜的样子比我好看。”沈望舒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进来帮忙就更好看了。”季寻遥走过去接过菜刀,两个人的手在刀柄上一触即离。厨房里弥漫着葱花的香气和窗缝漏进来的晚风,一切都很寻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和所有年份里的月亮一样,圆润地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沈望舒在洗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擦碗。季寻遥在客厅调收音机,呲呲的电流声之后,一段旧歌的旋律漫了出来。沈望舒端着擦好的碗碟走出来,发现季寻遥站在窗边看月亮。“你看什么?”“你以前不是喜欢看月亮么。”沈望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月亮正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之间悬着,像一盏永远亮着的灯。“以后不用对着月亮发短信了,”沈望舒说,“人就在旁边。”季寻遥偏头看着他,月光和室内的暖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脸上。“那你想说什么就说,”季寻遥说,“我听得见。”
沈望舒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我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想说的都说完了。”季寻遥看着他,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地响。“那换我说,”季寻遥说,“你听好了。”沈望舒看着他,季寻遥站在月光和灯光交界的地方,表情被柔和的暗影笼罩着,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沈望舒。往后所有的晚风都是你的。不用再赴旧年年了。”
沈望舒站在他面前,风从窗外灌进来,轻轻掀动了他的衣摆。他看着季寻遥,隔着这么多年、这么多风、这么多错过和重逢。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上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了季寻遥的肩膀上,声音从衣料间闷闷地传出来:“知道了。那这次说好了——以后所有的年年都要一起过。”季寻遥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上。“说好了。”
窗外的风吹了很久。月亮一直在那儿。他们终于不再需要对着月亮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