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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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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初夏,沈望舒因为工作去了A市新区出差。项目交接结束得比预期早,他多出来一个下午。他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准备把最后几份文件看完,然后赶傍晚的高铁回住处。
咖啡馆不大,门口摆着一排矮绿植,风铃挂在门框上,有人推门就叮当响一声。沈望舒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电脑和文件摊开,低头忙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柔和的暖金色,他在保存一份文件的时候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目光无意中扫向窗外。
玻璃外面是一条普通的小街。初夏的傍晚行人不多,街对面的旧书店门口蹲着一只花猫在舔爪子。视野边缘,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从街角转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他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步幅。
沈望舒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看着那个人走近、走近,近到能看清他的轮廓——肩比高中时候宽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头发比从前短了干净了,额前的碎发不再遮住眉眼。然后那个人抬起了头。
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隔着傍晚暖金色的光线,隔着七年,季寻遥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了他脸上。沈望舒的呼吸停了。他看到季寻遥的脚步顿了一下,咖啡杯微微倾斜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就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沈望舒。
沈望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电脑差点滑下去,他下意识扶住了屏幕再站稳。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外台阶上,和季寻遥之间隔了不到五步。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处飘来的饭菜香。沈望舒看着他——近看更清楚了。季寻遥比少年时沉稳了许多,那种散漫的少年气被时间磨成了更内敛的东西,下颌线利落,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大概是熬夜修车留下的。但他看着沈望舒的眼神,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定定的。
季寻遥也看着他——沈望舒比以前高了,肩膀展了一些,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整个人被时间打磨得温润收敛。但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干净清冷,眼眶微红的样子也和从前没有两样。
两个人站在傍晚的小街上,各自端着已经凉了或者即将凉了的咖啡。谁都没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沈望舒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好久不见。"季寻遥的喉结动了一下:"好久不见。"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风把街对面花猫的尾巴吹得晃了一下,远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波模糊地传过来又散开。季寻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沈望舒手里那杯已经空了的:"……你赶时间吗?"沈望舒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捏了一下:"不赶。"
季寻遥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和过去所有那些"明天见"后面的微笑一样。"那——"他朝街尾的方向偏了偏头,"走一段?"沈望舒没有回答,但他走下了台阶站到了季寻遥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街边有梧桐树,初夏的天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们的影子并排在地面上移动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望舒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你变高了。""你变了,"沈望舒说,"没那么瘦了。"季寻遥笑了一声:"每天抡扳手练出来的。"沈望舒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继续走着。街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街尾亮到他们身边,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肩膀上把轮廓镀成柔和的色泽。沈望舒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路好长,走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这里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季寻遥的侧脸在路灯下是温的。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们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一个小广场路过一株开满了花的合欢树。走了一段之后在一处长椅边停了下来,季寻遥先坐下沈望舒也在旁边坐下了。长椅背靠着一排矮冬青前面是一条安静的小河,对岸有灯在窗帘后面亮着。"你还在A市?"季寻遥问。"嗯。你呢?""C市。开了间修车行。"沈望舒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微微用力。"我知道。林知意跟我说过。"季寻遥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怎么不来找我",他只是看着沈望舒的侧脸看了很久。"沈望舒。"他喊了一声。"嗯?"季寻遥张了张嘴,那些在出租屋里独自说过无数遍的话全部涌到了嘴边,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还在。挺好的。"
沈望舒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初夏的水汽和草叶的气息混在一起。远处有小孩骑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滑过去又远了。"你吃饭了吗?"季寻遥问。沈望舒转头看他,季寻遥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沈望舒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没有。"季寻遥站起来把喝完的空咖啡杯捏扁,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扔掉,回来的时候站在沈望舒面前路灯在他身后勾出一道清晰的光边。"那——"他说,"一起吃个饭吧。"
沈望舒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路灯的光和初夏的晚风。他看着季寻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眼角微微弯了起来:"好。"
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一家很普通的街边小馆,两碗面一份凉菜两瓶汽水。面碗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筷子和碗沿偶尔碰出清脆的响。他们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隔着桌面上那些冒着热气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继续吃。像很多年以前在那家老馄饨店里一样——位置不同城市不同,但加醋的那碗推给沈望舒,把碗里最多的肉片夹过去。沈望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些肉片低头吃了一口,热气熏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咽下去了。"你瘦了。"季寻遥说。"你也是。"季寻遥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面吃完了汽水喝完了。他们坐在小馆里没有立刻走,看着窗外夜色渐深。小馆的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你什么时候回去?"沈望舒问。"后天。""……我明天要上班。""嗯。"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两只空碗和两瓶竖着的空汽水瓶。沈望舒伸手把其中一只瓶子转了一下,瓶底在桌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季寻遥看着他的手指,然后伸出手覆了上去——温热干燥,比从前更大了一点点,指腹贴着指腹。沈望舒没有抽回去,他翻过手掌两个人的掌心扣在了一起。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初夏的月亮圆而亮从窗框斜角照进来落在他们相扣的手上。
小馆的老板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开始收拾柜台,沈望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了。"走吧。"他说。季寻遥松开了手,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最后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走出小馆夜风迎面吹来,他们站在路灯下。"明天——"沈望舒说。"明天我给你发消息。"季寻遥说。沈望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季寻遥还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手插在兜里看着他。那个画面和很多年前他在老桥上回头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路灯更亮了人更高了时间在他们中间堆积了整整七年。他转回头继续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背得出,发来的三个字:"明天见。"他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回了一行:"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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