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赴旧年年》偷星星的小猪

38、第 38 章

　　高考前一天下午，母亲比平时提前下班了。

　　沈望舒当时在自己房间里，面对着一堆复习资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和母亲换鞋放包的动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在那个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不寻常的节奏——太快了，太用力了，像是在压着什么。

　　然后母亲走到他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沈望舒抬头。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望舒，那目光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你出来。"母亲说。他站起来跟着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母亲的手机，屏幕亮着。他走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内容——还是那张天台照片，但旁边多了一行字："这是您家孩子找的男朋友。"发件人备注是"六班张洁妈妈"。

　　沈望舒感觉世界在那一瞬间静音了——客厅的钟声、窗外的蝉鸣、他自己的呼吸，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母亲盯着他的目光和那部发亮的手机。"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望舒。"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到不正常，"你跟妈说实话，这个人是谁？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沈望舒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校服裤的侧缝。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在那一瞬间全部碎掉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养你这么大你居然瞒着我这么多"的受伤，比愤怒更让人扛不住。"……是我同桌。""你们俩什么关系？"

　　沈望舒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我喜欢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母亲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声音不大但沈望舒的脸被打偏了过去。左脸颊开始发烫，痛感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他没有抬手捂脸，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站着。

　　"沈望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母亲的声音终于裂开了，尖得刺耳，"你喜欢一个男的？！你？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就这样回报我？"沈望舒慢慢转过来，左脸红了一片嘴角有一点点破皮的血腥味。他看着母亲，眼睛是干的。"妈，我没做错什么。"母亲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然后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更深的愤怒——那种"你居然还敢顶嘴"的愤怒。

　　"你没做错？"她的手拍在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这件事传遍了学校传到了别人家长那里！我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什么感受？！我养的儿子在外面跟一个男的同——"她咽下了最后一个字，像是被那个词呛住了。她喘着气，手按在胸口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沈望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部分。"……爸呢？""你爸在路上了。"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沈望舒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了。手机给我。"

　　沈望舒的手攥着裤缝没有动。母亲直接走进他房间，从书桌上拿走了手机。沈望舒跟到门口，看她翻通讯录翻聊天记录翻相册，看她手指在某张照片上停了一下——那是他偷拍的一张，季寻遥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母亲在那个画面停了一瞬，然后滑掉了。她走出来，手里攥着沈望舒的手机："高考完了再说。你这几天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沈望舒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母亲拿着他的手机走回主卧。门关上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钟的滴答声。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左脸颊还是烫的，嘴角的血丝凝成了褐色的小点。他抬手碰了碰颧骨，嘶了一声。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机没了，相册没了，聊天记录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外的蝉鸣很响，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的影子缩在门边，像一小片灰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听到门铃声、开门声，然后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母亲低低地说了什么，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沉重的、带着怒气的。门被推开了。沈望舒抬起头。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厌恶，像在看一件突然变成异物的东西。"沈望舒，"父亲的声音很沉，"你站起来。"

　　沈望舒站起来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后来很多年都不太愿意想，只记得几个碎片——父亲说了很多话，母亲在旁边哭，茶几上的东西被扫到了地上。他自己的声音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他记得自己说"我喜欢他"，说"我没做错"，说"你们能先听我说吗"。没有人听。客厅的灯从大亮到一直亮到深夜，窗外天黑透了，夏天的蝉鸣慢慢歇下去，只有屋内沉默的或者暴怒的声音交替着。

　　最后他回了房间，锁上门。他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他伸出手去碰窗户玻璃，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月亮在那里，他碰不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是前几天从月亮本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有季寻遥画的那个丑太阳和"晒晒你"三个字。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在黑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明天就要高考了。他答应过季寻遥"考完开那盒巧克力"的。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藏进了枕头套夹层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要考试，他告诉自己。先考完，考完就好了。他重复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不再重复了。因为他发现这句话他已经不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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