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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线缠绪 实训走访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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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训走访持续到傍晚。
夕阳沉落老城区错落的楼顶,橘红余晖铺满斑驳墙面,居民区的喧闹渐渐褪去,只剩晚风穿巷的轻响。外勤组结束当日勘查,收队返程。
大巴车厢里满是学员松弛的闲谈声。陆骁靠在座椅上,揉着发酸的手腕,随口感慨:“今天这案子真没悬念,纯纯老化意外,白紧张一天。”
周遭人纷纷附和,所有人都笃定这场独居老人坠亡案,是再普通不过的治安意外。
全车唯有两人心思游离在外。
温屿靠着车窗,目光看似落在倒退的街景,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身侧的江临。他看着少年垂眸翻写笔录的侧脸,指尖飞快在空白纸页罗列排布,条理清晰得近乎苛刻,丝毫不像刚结束一天外勤实训的疲惫模样。
而江临的世界,早已跳出了今日单一的坠亡案。
回到警校寝室,夜色彻底压下,陆骁洗完澡倒头就睡,呼吸绵长安稳。寝室只剩下桌前一盏亮度调至最暗的台灯,暖光方寸,独照一人。
江临摊开两本笔记。
一本是公开实训记录本,工整誊写今日走访流程、住户证词、现场勘验要点,规规矩矩,毫无破绽,任谁翻看都挑不出半分异常。
另一本,是他贴身珍藏、从不外露的黑色私录本。
他提笔,将今日所有疑点逐条拆解、复盘、延伸。
向内凹陷的护栏受力痕迹、地面刻意擦拭的微量残留、四楼老太闪躲隐瞒的神态、精准卡在六月一日的死亡时间。这些细碎疑点层层叠加,彻底推翻了“意外失足”的官方定论。
但这一次,江临没有再局限于纠结六月献祭旧案。
四年追查,他习惯性以家人的惨案为锚点,可今日站在全新的凶案现场,他高敏缜密的思维骤然跳出固有桎梏。
如果幕后势力的作恶,从来不止八年六月的定点献祭?
如果六月一日,只是他们最醒目、最偏执的仪式,而私底下,无数桩看似无关的零散案件早已被他们悄无声息抹平、归类、归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蔓延,串联起他过往看过的所有封存卷宗、校内案例、地方新闻旧闻。
江临指尖微顿,转而翻开手机内网权限内,警校开放的公开陈年疑难案件库。
他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在校期间刷题、听课、查阅案例时,无数被定义为意外、自杀、突发事故的悬案碎片,此刻在他脑海里飞速重组、对接。
城郊化工厂气体泄漏致死案、郊外露营青年误食毒草暴毙案、办公室职员密闭空间窒息案、多年前数起无征兆药物过敏猝死案……
以往,这些案子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季节、不同辖区,案由各不相关,手法看似天差地别,警方定论各有说辞,没人会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普通人看,是零散的不幸意外。
但在精通化学、深谙物质反应与毒理特性的江临眼里,所有破绽,一览无余。
他自幼偏爱化学,初高中竞赛屡拔头筹,入读警校后,更是自学司法化学、微量物证鉴定、毒理反应推演。旁人看不懂的细微残留、无痕迹毒害、伪装式化学反应,恰恰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江临沉下心,快速筛查每一起案件的勘验细节。
城郊化工厂泄漏案:官方定论设备老化泄漏,但现场残留气体配比异常,非自然老化所能形成,是人工调配催化、定向泄漏的结果,微量助剂残留被判定为工业常规杂质,直接忽略。
野外毒草致死案:死者体内检出的生物碱浓度极纯,远超野生毒草自然含量,是人工提纯投放,伪装成误食意外。
密闭窒息案:现场无门窗封闭痕迹,无机械故障,实则利用惰性气体缓释置换氧气,无声致人窒息,全程不留明火、不留毒物,完美伪装成睡眠窒息。
还有数起药物猝死案,全部是利用药物配伍禁忌、微量叠加毒理反应,在合法药物范畴内,制造突发性致命衰竭,尸检完全难以查出人为痕迹。
一桩桩,一件件。
跨越数年、遍布全市、案由迥异的疑难悬案,剥开表层伪装,内核全是精准、克制、化学原理极致利用的精密谋杀。
凶手极度专业,熟悉司法漏洞、熟悉毒理反应、熟悉警方勘验流程,懂得如何用最科学的方式,抹去所有人为痕迹,将命案完美包装成天灾意外、个人疏忽。
而六月一日的献祭坠亡案,只是这整套犯罪体系里,最具仪式感、最张扬、最刻意的一环。
其余无数普通命案,都是他们常年隐匿在阳光下,无声无息的清洗与灭口。
江临脊背微微发紧,心底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终于看清了全貌。
他从前只盯着家人的冤屈,盯着六月的诅咒,困在单点执念里。可黑暗从来不是单点存在,是一张铺整座城市、盘桓数年的巨型犯罪网络。
六月献祭,是执念。
万千伪意外命案,是根基。
想要翻旧案、昭雪家人冤屈,根本不是查一桩天台坠亡那么简单。他必须破开这一整层覆盖在所有悬案之上的伪装,撕开整套被权力包庇的犯罪体系。
思路彻底开阔的瞬间,长久积压的迷雾尽数散开。
不再是孤身啃噬一桩旧案的绝望,而是手握清晰逻辑链、专业知识、多重线索,拥有了大范围追查的底气。
江临笔尖飞速游走,在黑本本上分类罗列:化学伪装谋杀、气体置换致死、提纯生物碱投毒、药物配伍毒杀、仪式性六月献祭。
每一类,对应数起真实悬案。
线索密密麻麻,千头万绪,却被他梳理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不止一条线。”他低声自语,眼底亮得惊人,“是整套模式,整套流程,整套闭环。”
只要顺着化学微量物证这个独有的突破口往下查,所有看似无关的案子,都会逐一串联,最终指向同一个源头。
这是只有他能看懂、能切入、能深挖的致命破绽。
夜深人静,寝室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江临完全沉浸在推演之中,大脑高速运转,拆解手法、复盘现场、补全被抹去的证据链、推测凶手知识体系与行事规律。他甚至根据不同案件的化学手法精度,反向推断出凶手大概率是多人团伙、分工明确、有专业技术支撑、有内部权限兜底。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忽然落下一道轻浅的阴影。
江临瞬间回神,指尖下意识盖住黑色笔记本,抬眼望去。
温屿不知何时醒了,静静坐在对面床铺边缘,披着单薄的外套,没有开灯,就那样安静看着桌前的少年。
他没有窥探、没有凑近、没有追问,只是醒了之后,看见那盏孤灯,看见少年紧绷却明亮的眉眼,便默默坐着守候。
“还没睡?”江临压下瞬间的戒备,声音放轻。
“醒了就看见你还在写。”温屿的声音带着深夜独有的低沉温和,目光落在满满一页工整缜密的字迹上,虽看不清具体内容,却能看出密密麻麻的线索排布,“今天的案子,疑点很多?”
他刻意避开窥探隐私的冒犯,只轻声询问。
江临沉默两秒,没有细说献祭与团伙,只淡淡道:“不止今天的案子,很多旧案,手法能串起来。”
温屿眼底微动。
他早就知道江临的眼界、思维、观察力,远超普通警校学员,此刻听见这话,丝毫没有诧异,只有更深的心疼。
别人实训只是完成任务、积累学分、打磨履历。
只有江临,在以命入局,以极致天赋,撕开层层伪装的黑暗。
“需要帮忙吗?”温屿直白开口,坦荡又温柔,“我学法医物证,痕迹、尸检、微量残留,我能辅助你核对。”
他从不问目的,不问秘密,不问风险。
只要江临要查,他就帮。
江临看着他澄澈坦荡的眉眼,心底微动。
一路走来,他习惯性孤身一人,习惯性防备所有人,习惯性把所有重量自己扛。可此刻千线缠绪的庞大棋局摆在面前,仅凭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温屿心思缜密、物证专业过硬、观察力顶尖,是最稳妥、最可靠的助力。
“可以。”江临第一次没有拒绝旁人的靠近,轻声应下,“之后会有很多零散旧案需要核对物证痕迹,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交叉验证。”
温屿眼底悄然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轻点下头:“随时找我。”
夜色静谧,两人没有再多言。
无需过多交底,无需全盘坦白,默契已然落地。
自此,江临彻底跳出单一旧案的桎梏。
他不再只为六月的血海深仇而查,开始系统性摸排全市数年悬案,以自身精湛的化学毒理知识为利刃,破开所有完美伪装的意外命案。
一桩桩旧案被重新复盘,一条条线索被逐一串联,黑暗的轮廓,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细碎散落。
江临看着满本梳理完整的线索,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希望。
迷雾散尽,前路有径,利刃在手,同伴在侧。
所有积压的冤屈、隐匿的罪恶、尘封的真相,终于迎来了被逐层剥开的契机。